第13章 Episode13

我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窗缝里传来风的呜咽,这不是件好事。

早在两天前,公司发布了台风过境的通知,并要求仅留必备人员上班,其他人全部休假,最好集中待在未来城的员工宿舍。对于整个班次连喝水和上厕所也得争分夺秒的公司,这种情况跟长白山出现大熊猫一样罕见。

受不了折磨似的,窗户发出惊心动魄的异响。

我拉开窗帘,让光透进来,同时点进未来城宿舍群。群里充斥着焦躁和恐慌,住客们纷纷发出受灾照片:倒伏的树、折断的路灯杆、盘旋半空的衣物,还有附近镇上猛烈的雨势。

一切都在台风中崩解,却似乎都与我无关。

等等,我划过一张张图片,视线停在一张小区的照片上。看楼体结构正是十四幢,照片主体是被掀翻的草皮,而角落挤进了一团橘色——是只猫,雨水将皮毛打湿,它在单元楼门口蜷成一团,狼狈得像袋扔在那儿的厨余垃圾。

我见过这只猫,还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抚摸过它松软的毛发。

宿舍不能养宠物,一旦被宿管逮到,住客只会被清退。这是未来城的铁律。要是我把猫带上来,说不定再也不能坐班车通勤。

“自己都养不活,就别圣母了。”我自言自语。运气好的话它能找到个庇护所;即使遭遇不幸,那也不是我的错,是台风太无情。

然而另一只猫的模样慢慢浮现在眼前。

这只猫长着灰色的皮毛,漆黑的眼睛在灯光直射时发出幽蓝色的光,像只老鼠——是我大学宿舍底下的流浪猫——在毕业前那个冬天,我曾抱过它。

大学所在地纬度偏高,风猛烈砭骨,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漠。我坐在宿舍前的阶梯上等人,它就是这时候爬上我的膝盖,然后悄无声息地安然入睡。丝毫不在乎我是个足以威胁它性命的活物,它只贪图我的体温。

约好见面的朋友失约了,被猫占据着,我又迟迟不能起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气温降得更低,饥寒交迫下我仍然坐在原地。一种奇妙的感觉击中了我——饿了不能去吃饭、冷了不能回宿舍、来来往往的人向我投来视线……头上是天,屁股下面是地,我又何尝不是一只流浪猫呢?

正是从这一刻起,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种生物。

冬夜的风贯穿记忆和时间,吹向了台风中的未来城。

我再也按捺不住冲动,拎起拖鞋冲出了房门。电梯禁用了,我只好从楼梯间下楼。带着潮气的风穿过耳旁,楼梯在上浮,我成了一支下坠的箭。

“千万别跑走,千万别……”我在心底不断祈祷,赶到一楼时却没找到猫。趁着风势不大,我又冲进雨里,朝它平常躲过的草丛呼喊。

没有回应。

不可能……我打算去地下停车场找找,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刺穿雨声,钻进了我的耳里。沿着声音我穿过连接AB栋的大厅,停在一扇木门前,门虚掩着,上面写着配电房。

里面传出猫叫,尖细急促,还有密集的呼噜声。

我打开柜门,一个纸箱映入眼帘。里面塞了几件旧衣物,中间躺着那只湿透的橘猫,它侧躺着袒露腹部,那里有一团东西蠕动着。

是几只小猫!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手伸到大猫鼻子前,它凑近嗅了嗅,然后将肚子翻向我。

我松了口气:“谢谢,我不吃。”

看它不护崽,我挨个儿摸了摸小猫,一共六只,尚且暖和。可大猫的体温却在下降。

几个人从雨中跑进建筑,他们手里拎着水和泡面,或抱怨或感慨道:“幸好抢到了,不然这几天可咋过啊。”

至于吗?

可我转念一想,立马追问:“请问,这几天会停水吗?”

中年人愣了几秒,催促起来:“附近变压器炸了,不仅停水,还停电咧!小妹你宿舍有吃食和水没?”

我一脸茫然,引得另一个人连连摇头:“快去超市看看吧,东西都快被抢完了。”

几人说完便上了楼。

未来城本就位于城郊,除开后门便利店,最近的超市得去镇上找了。我本想问问金属化同事,摸出手机发现不仅WIFI断了,连SIM卡信号也仅剩一格。

雨势不知何时大了,在路面砸出了一层水雾。

宿舍倒还有些零食,撑个三两天不是问题。可猫呢?我转头看向纸箱内的一家老小,最终再次冲入雨中。

雨滴拳头似的砸在身上,镜片前一片朦胧,我好不容易跑到便利店门口,衣服湿透了,而抢购物资的队已经排到了门外。我挤到屋檐下,抱臂等了一阵。

轮到我进店时,货架上已经不剩什么:能吃的东西只剩几桶白酒、一排调料,还有几袋绿豆——没一个猫能吃的。见店里几乎被清空,比我后来的人纷纷离场,我问老板:“阿姨,库房里也没吃的了吗?”

女人长长叹了口气。“靓女啊,台风天没人上班,补货很困难的,库房比货架都干净啊。”说着,她就要带我进库房看看。

我正琢磨能不能打到车,一个熟悉身影闯进余光里。

便利店分两间房,右边这间卖副食,左边那间卖日用品,空置的地方放了张可口可乐桌子,常有人在这里吃饭。现在坐在桌边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勇士队球衣,脚下依旧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略长的头发被雨淋湿,紧紧贴在两颊,他望着门外的雨,像是在发呆。

“呐,”老板把我拽进仓库,除了一些凉被和扫把,里面空空如也,“真的没有吃的藏在后面啦。”

我看向桌边的人,老板也看去,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一大袋东西上。她一拍手,惊叫起来:“那个靓仔应该有多的,你叫他给你分点!”

叫嚷吸引了那人的注意,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重新聚焦。

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搭话:“好……好巧啊……你也来买东西?”

他眯了眯眼,歪头道:“你是……?”

耍猴呢?天天出入药水房,记得我得罪他的事却不记得我的脸?人怎么能小心眼成这样?

一句话噎得我血气上涌,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橘猫一家这几天恐怕得仰赖韦鹤迁了。我咬咬牙,还是报上了姓名。

“我是第五金。”

“嗷,”他收回视线,“现在你认得我了?”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没什么意思。”看来还在记恨敬酒一事。

我坐到他对面,指了指他手边的袋子:“吃的可不可以分我一些?我什么也没抢到。”

“台风天抢物资各凭本事,我凭什么分给你?”

我暗暗揪住滴水的衣角,不再开口。门外雨滴连成丝线,狂风将其织成一张大网,把便利店罩在里面。

韦鹤迁没带伞,估计也在等雨势减弱。

好在他没搭话,我静静坐在凳子上。我本想金属化群里求救,可信号实在微弱,这条消息一直转圈,最后只留下个红色感叹号。

韦鹤迁冷不丁开口:“你还有信号?”

“没了。”

“给谁发消息呢,男朋友?”

“不是,”我瞥他一眼,“关你屁事。”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沉甸甸的水和食物就这样摊在我面前,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炫耀。“那是给女朋友发?”

“咦……”我皱起了鼻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能不能好好说话?”

“给我分点,我就好好说。”我眼神示意着桌上的东西。

“可以。”

“在群里求助呢,”我坦白道,“十四幢楼下的猫生小猫崽了,我没什么吃的给它。”

他难以置信,语调有些奇怪:“都这种情况了你还想着猫?你是不是吃药吃傻了?”

他怎么知道药物的事?我立即想到一个人,脸色也沉了下来:“谁告诉你的,张芳芳?”

错愕从他眼里一闪而过,显然没准备好说辞,他嘴唇开合,但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

就在我对张芳芳失望透顶之际,他解释道:“不是他。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

“究竟谁告诉你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是张红海。有一天他其他几个主管在食堂吃饭,谈起你……放心,他们没说什么坏话,只是觉得你比常人更……”

“更坚韧。”

这番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而不是复述别人的说辞。

比起张红海和别人谈及我,我觉得他的表情更为奇怪,这种好奇甚至盖过了先前的恼怒。气氛有些古怪,我咳嗽两声:“那算夸奖吧。你知道就知道了,别往外传啊。”毕竟精神病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总有人会介意。

“我绝对不会外传。”

他的语气莫名带了点郑重,我只好转移话题:“这个饼干和火腿肠能不能分我?”

“老板,我能拿个袋子吗?”他问。

“当然可以啦靓仔。”老板娘脸上浮起笑意。

韦鹤迁将东西装好放在我面前:“不用谢,我宽宏大量乐于助人,都是应该的。”

惯常地,我解锁手机打算扫码还钱。打开微信瞬间,那个小孩头像跳了出来,就像被缰绳狠狠勒了一下,我立即按熄屏幕。

“没信号,等电力恢复了我再把钱给你。”

“不急。”

好险。要是刚刚直接转账,张芳芳的马甲就披不住了!湿透的衣物贴在背上,我反而出了一身热汗。早知道不骗他了,我们本就积怨已久,要是被他发现这事,药水房我是不敢待了。

幸好,雷还没爆。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雨越来越大,门外一片雪白,绿意盎然的行道树消失在水雾中。

“喀嚓——砰!”

老板从躺椅上绷了起来,修理齐整的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死火啦!连树都吹冧咗,呢次大镬啦!”

“她说什么呢?”毕竟是外乡人,我听不懂百岛方言。

韦鹤迁朝雨里望去,随后叹了口气:“她说树被风吹断了。雨大不大我看不清,但是风明显变大了。我们恐怕回不去了。”

“库房还有几个有床垫,”老板说,“风实在太大,还是在店里看看情况先。”

冲出宿舍时我没预料会被困在外面,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湿透的衣物不说,最要命的是药,没了那粉色的药片,我只怕要彻夜难眠。

“好。谢谢老板。”我还是应了下来。

一方面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另一方面,就算做了好几年药物的奴隶,我也不要被人看扁,尤其是被对面这个家伙。

我跟很多人不一样,又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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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pisode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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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