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短得像呼吸的一次停顿，却又长得让细微的情绪在空气里炸开。
金雅娜的手臂在我掌心一颤，湿透的布料微凉，她像被电到般抽了回去。刚刚还盛满乐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翻滚着惊涛骇浪。
她迅速站直，甚至没顾得上贴在脸颊的湿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微张，像要说些什么。柳珍星的声音从背后切进来：“你没事吧，雅娜？”
金雅娜转向柳珍星，缓缓歪头，再回到我这里时，只剩下灼灼逼人的审视。
“没事的，珍星姐姐。”她上下打量我，“谢谢你，不然我就真的摔个四脚朝天啦。”她的话里，还缠着一点当年我教她的口音。我咬紧牙关，拉高口罩，只说了句：“不客气。”
“今天的录制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主MC脱帽致礼，场务打板，宣布收工。
回到休息区，柳珍星正在换衣，美兰对着电话沟通等下新歌MV的补拍事宜。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外面走廊昏暗，人影晃动。我收拾好化妆箱，抬头，对上从门缝里刺进来的目光，金雅娜就站在那里！
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角极缓勾起，眼眸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了然。
她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形状——是很标准的韩语发音口型，我好想你。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渐行渐远，一下，一下，都敲在我的脊椎末端。“该走了。”柳珍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上车，关门。MV补拍现场像一座不夜城。冷光、热浪、镜头、指令声，全部人都在高速运转。
“不对，还是状态不对。”导演始终不满地摇头，透过对讲机说：“珍星啊，这首歌是在讲预失感，要那种……下一秒就要失去的恐惧感。”
柳珍星站在白光里，胸膛起伏。一排摄像机对准她，像沉默的窥视者。这时，她忽然扭过头，越过层层叠叠的设备，直直地定在我身上。
接着，全部人的视线一齐扫过来，美兰停止打电话，小白杯子一斜，咖啡漫过袖口也浑然不觉。连导演都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皱眉望过来。
数道视线打过来，一寸寸把我剥开。“我知道了，导演，再来一次吧。”
音乐再起，这一次，她与男舞者驰骋于风中，碎花裙撕扯，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明明她的胳膊挽着男舞者的脖子，可眼睛空洞得让人发麻。她仰着头，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必定会落空的救赎。
导演激动地喊：“对！就是这样！”我望向周围的人，似乎都被感染，驻足原地。
MV的补拍持续到深夜。美兰坐在副驾，滑动着平板上的日程表，“等下直接去机场，代言人活动在九点。”
柳珍星靠在窗边，冷不丁问：“你认识金雅娜吗？”车厢死寂，美兰和小白从后视镜看我。我握紧拳头，“在朋友那里听过这个名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
“是吗？”她说，嗓音很淡，“那我为什么会觉得，她认识你。”
像被突然勒紧了一寸，我咳了两声说：“可能是自来熟吧。”美兰停顿片刻，又继续滑动平板；小白低头，将空咖啡杯塞进杯架。
柳珍星没接话，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她的呼吸在上面晕开白雾，又慢慢散掉。
虽是凌晨，航站楼的玻璃门外仍挤满了举着灯牌的粉丝，她们大多都是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应援T恤，热情地递来一件件亲手制作的礼物。
柳珍星很配合地接过，微笑，点头，偶尔会倾身听几句粉丝的耳语。VIP通道的自动门合拢，头等舱座位很宽，她靠窗，我靠过道。
飞机滑行。巨大的失重感让我昏昏欲睡，脑袋一沉，竟真的阖了眼。梦境浮浮沉沉：金雅娜蛇蝎般的笑容，摄像机闪烁的红点，柳珍星摇坠的身姿……
直到侧脸感到一阵触压，像蝴蝶停驻时翅膀的震颤，落在唇中，稍纵即逝。
我猛地睁开眼，是谁？是她吗？
面前正是柳珍星，神色虔诚地亲吻。机舱顶灯被调暗，舷窗漏进来的蓝光，把她笼罩在一层非人间的静谧里。
我不敢动，呼气也自然停滞。过了半晌，她终于退开了，杏眼低垂，“醒了不说话，是看我笑话吗？”我张口结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息，“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吻，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金雅娜，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
“你赢了。”我听到她暗哑地说：“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会把我搅得一团乱麻。”
机舱的嗡鸣声变得很远，我不安地问：“你在说什么？”她抬起双手，抚摸我的脸颊，手掌的温度烫得惊人，“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你就赢了。”她凑得更近，鼻尖碰上了我的，“哪怕你什么都没做，我也早就输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没给我反应的机会，她退回座位，毯子拉高。若不是唇上有微微的濡湿，我会觉得这是一场荒唐的梦，要不是空姐提醒到站，我还不知道要傻愣多久。
外面是清晨的城市，雾气未散。活动的后台有条不紊，因为有专业的造型团队，我就被礼貌地请出了化妆间。美兰见我没事做，就让我和小白一起把刚才粉丝送的东西整理一下。
东西五花八门，手写信、自画像、还有亲手编织的围巾。小白教我分类，“姐，手工单独放，要摸摸有没有针孔摄像头。信件放这里，要看看有没有藏刀片……”
我应了声，拆开最近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杂志剪影，主角是我，还有金雅娜。
小白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盖不住我耳边轰鸣的血气，纸张边缘已经卷曲，明显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忐忑地翻过来，背后有字，那韩文字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金雅娜的笔迹，用彩色签字笔写道——
欧尼，你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