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街道与出租车里的他们没有关系,林一鹤靠在江年身上传照片,头发上那股甜腻的味道一天了还没有淡去一丝,反而因为汗水的分泌变得更加灵活,像只精灵在江年眼前蹦哒。
“你看。”林一鹤把手机怼到江年脸上,“好不好看?”
手机里是今天拍的照片,主人公是江年。
这张照片是在看动物表演的时候拍的,江年知道林一鹤拿着相机在拍,但江年不知道林一鹤是在拍他,他以为只有海洋馆的那两张里自己出现了,直到这下被林一鹤一张一张翻给自己看,江年才知晓林一鹤拍的照片里有很多他。
“什么好不好看?”
“你呀。”林一鹤把手机拿回来,遮住自己下半张脸,让江年看不清他的神情,“我拍的你好不好看?”
江年脸颊有些发烫,被霓虹灯照成水蜜桃色,在黑发的遮掩下有些朦胧。
他说:“还行。”
林一鹤不理解:“就只是还行?构图和光影都没问题啊。”
“我又不懂。”
“那好吧,下次出来肯定拍出你喜欢的。”林一鹤在屏幕上点点点,“反正我挺喜欢的。”
江年看到林一鹤新发了动态,是个九宫格,最中间那张是在海底散步逗鱼的合照。
百感交集,江年动动手指,送上一个点赞。
“为什么不给我评论?”林一鹤获得了江年的手机×1。
“你自己发。”
出租车停了,江年推开门,林一鹤一只手一部手机,忙的不亦乐乎,被江年从车里扯出来,
“这哪儿啊?不回去吗?”林一鹤面前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江年说:“买菜啊,一整天就吃了一顿,你不饿吗?”
“你真的做啊,不是很累吗?要不明天再做吧,在外面随便买点吃得了。”
“我答应你了。”江年接过自己的手机,看也不看就揣进兜里。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了,可这句话背后是诺言,林一鹤脑子里过一遍,好像只要江年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失过。
不知道江年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满足特定条件的人这样,林一鹤跟在江年身后,看他随着步伐而摆动的双臂,看他单薄却能承受自己脑袋的肩,看他没有被长裤遮挡的苍白的腿。
“你要吃什么?”江年推了个车,一转头看到林一鹤抱了一堆零食。
“……”
“?”林一鹤看不懂江年的眼神。
最后提了三大袋东西出来,林一鹤手里是两大袋鼓鼓囊囊的零食,江年手里那袋是满满当当的菜。
林一鹤本来想帮江年洗菜洗碗,干点自己能做的,但被江年赶出去了。
被赶出去的林一鹤像过了半载时光回到家乡的远人,征得了江年的同意后,在和自己出租屋结构一样小房子里圈圈走走。江年看林一鹤这样子,有种狗狗通过撒尿来标点,记住自己回家的路的错觉。
江年炒了四道菜,让林一鹤端两盘去餐桌。林一鹤喜欢吃辣,但他吃不了,所以没做过辣菜,不知道炒的怎么样。
他本来是打算四盘菜都做甜口或者咸口,但转头看林一鹤到处晃悠的身影,想了想用手机在网上找了菜谱。
林一鹤不挑食,什么菜都吃,而且江年手艺是真好,可能是有点强迫症,林一鹤偷偷看到江年放调料特别注意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手一抖一抖的。
“林一鹤。”江年喊。
“怎么啦?”吃饱喝足的林一鹤主动请缨去刷碗。
林一鹤洗完碗甩抱着手不放的水珠。
江年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林一鹤买的饮料,瓶口处插着一根吸管。
“明天该写作业了。”
“!”
“记得把作业带下来。”江年把喝空的饮料瓶丢进垃圾桶,“你走吧,明天早点来。”
“?”
先是被赶出厨房现在又被赶出家门,林一鹤沧桑的想,江年是一个合格的渣男。
国庆放假时间长,作业相应的也多,他俩嗨了两天,后果就是总共五天假剩下三天都在奋笔疾书,江年还好,在学校就提前写了一部分,而且江年做题不走神不分心写的很快,但林一鹤完全相反,本来字就一笔一画的写,还写一会看一眼写一会看一眼那。
“林一鹤。”
“嗯?怎么了?”林一鹤咬着笔头。
江年拨开那支笔,说:“脏不脏,往嘴里塞?”
林一鹤就笑:“一个小习惯。”
“这习惯不好。”
“那我改了。”说着动手拔下笔盖,握进手心,继续往下写题。
“哎。”林一鹤没写多久就又抬起头,“我这次月考是不是进步很大?”
“你好意思说?物理比上次简单多了,也才七十啊。”江年打草稿的手不停。
“我哪想到呢,我化学进步了十六分呢,数学也上一百一了。”
“所以呢?”江年终于正眼看林一鹤,“你要干嘛?”
“三千米长跑,你之前说我跑的好才去接我,现在能不能我跑第几都去接我?”林一鹤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用一只眼睛看江年,一只眼睛视野范围比两只眼睛要小点。
三千米长跑?江年回忆了一番,好像班主任在课堂上提过运动会,当时自己在干什么来着,不太记得了,但林一鹤是什么时候报的三千米?
“就这?”
“嗯嗯!”
江年点头,“可以。”
“好耶!”林一鹤像赢过家长的小朋友,流露出一股山大王的气质,说好听点叫纯真,难听就是傻、痴,江年狠狠拧了一把林一鹤手臂,疼得林一鹤吱哇乱叫。
其实也挺好的,起码林一鹤这种清澈的愚蠢比宋清那种鲁莽的弱智好,而且,江年想到了林一鹤的家庭情况,能养出他这种性格也挺不容易的。
“拧我做什么,都红了。”林一鹤揉揉被打上腮红的肉,站起来,“我要去找止疼药。”
“什么?”江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难道自己力气有那么大?又没把肉给拧下来,还止疼药?!说得像自己有暴力倾向一样。
江年心说,自己家没有止疼药。
什么鬼?他眼睁睁看林一鹤打开冰箱,拿出他昨天买的汽水,又去厨房摸了两袋零食。
“这就是所谓的止疼药?”
“对呀,不然还能是什么。”
江年朝林一鹤伸出手,林一鹤以为江年也要,撕开包装袋,开口朝向江年。结果被江年全部抢了去。
“没写完不准吃。”江年没收了林一鹤拿过来的所有零食,包括自己不喝的汽水。
林一鹤圆圆的眼睛瞪的更润,眼里透着伤心绝望不敢相信,仿佛被背叛了一般。
“瞪我干嘛?写啊。”江年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窝在座椅的小天地里。
林一鹤撇撇嘴,说:“那你也不准吃。”
“我写完了。”
林一鹤去翻江年作业,狂野潦草的字把空白占的很满。
江年作业上的字和笔记本上有点不一样,说丑又看着很顺眼,说好看又有点杂乱。
“哦。”林一鹤这下也不东张西望了,老老实实开始解题。
不知道写了多久,江年手机振动起来,应该是个电话,他看见江年走到阳台,手机贴在耳边。是谁打的呢?
“年年,妈妈出差回来了,明天要不要去看看你?”电话那头一个月没听见的声线依旧温柔。
江年回头看了眼苦恼于立体几何加平面向量综合题的林一鹤,吐出两个字:“随便。”
“随便是什么?”
“随便是随便。”
“我说了多少遍了,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江年踢了两脚阳台上的栏杆,说:“你想来就来呗。”
那头语气里带了点无可奈何,说:“你怎么和你爸一个样子。”
“哦。”
“算了算了,下次再去看你。”又问:“手里钱还够用吗?自己一个人住多注意点,爸爸妈妈不能陪你一起,你又不接受和别人合租。”
“够。我知道。”
“你不能多蹦两个字啊,就嗯啊哦的,你这样以后找不到女朋友的。”
“哦。”
“你这孩子!不和你说了。”
话音未落,电话就响起嘟嘟嘟的声音。
江年心想,自己就这么个性格,说再多遍也改不了啊,再说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话多起来,他倒是挺想像林一鹤一样“出口成章”“山路十八弯”的。
转而想到那句“找不到女朋友”,如果说交不到朋友江年可能会更在意一些,没什么人会喜欢一个哑巴朋友吧,就像他现在的朋友,都是因为初中同班,占据先天优势。
啊,林一鹤不是,林一鹤认识的要更早,但中间分开的七年,是认识的早就能抹去的吗?江年又回头看一眼林一鹤,林一鹤是为什么呢?
自己并不能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有时候只会说单字,他应该有更好的更适合他的朋友,像他自己那样情感充沛,永远不熄火的朋友。
林一鹤不知道是有所感应,还是又不自觉走神刚好看向这边,和江年的视线接上,江年没戴眼镜,看太不清林一鹤的表情,但林一鹤可以清楚的看见江年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是因为接了电话吗?好像有点不高兴,林一鹤想了想,冲江年笑了笑,又意识到,江年近视可能看不见他笑,于是又做了个鬼脸,夸张的表情和扭曲的手指,比笑要显眼。
阳台离客厅并不远,现在也不是黑夜,所以江年认出了那个笑,也看见了鬼脸。
林一鹤接收到了江年的回应,江年离开倚着的栏杆,走过来毁坏林一鹤做的鬼脸。
“不可爱吗?”林一鹤问。
江年这个出租屋坐北朝南,采光很好,不像自己那边,林一鹤本就承受不住江年的“美貌诱惑”,那难得一见的如弯月的唇角,再配上圣洁的月光,一开一合,“哪里可爱?”
“……”林一鹤不言语。
江年想,虽然自己不太会说话,但自己可以试着学,就从林一鹤开始,就学林一鹤的语气和说话方式。
那如果是林一鹤,他会怎么回答。
江年看着恢复如初的脸,假如自己是林一鹤,是一个会夸赞会提供正面感情的人,那就应该这样说。
“嗯,可爱。”
林一鹤脸色变了变。
江年又补充道:“哪里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