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还是我大哥吗?!”
一声质问,低沉嘶哑,裹挟着碎裂的痛楚,彻底撕破兄弟二人最后的伪装与僵持。
卫衍昭脚步骤然僵顿。
他从始至终,从未真正想过伤弟、害弟。方才宴席毒局,他特意备好专属解药,步步筹谋,唯一保全的,便是卫惊骁的性命。
此刻被至亲深深质疑,心头瞬间压上火气,回身沉声厉斥:
“你闹什么?朝堂权争诡谲复杂,你又懂几分?”
卫惊骁身形高大,此刻却胸腔堵涩、满腔委屈酸涩,默默垂首,肩头绷得僵直,隐忍又执拗。
看着自家弟弟这副委屈执拗、全然不信自己的模样,卫衍昭心头戾气火气骤然散了大半,只剩无奈与酸涩。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带着几分年少时的温柔,语气沉缓,藏着万般身不由己的怅然:
“长大了,个子都比我高了。”
仅此一句。
再无多言。
卫衍昭收回手,转身带人离去,背影决绝孤冷,藏着无尽无奈与身不由己。
只留卫惊骁僵立原地,晚风萧瑟穿身,心绪纷乱崩塌,茫然伫立。
黑风关风波彻底落定。赵启林身死,所有线索就此中断。
沈砚虞先前被卫衍昭当众诘难,连日行事屡屡受挫,胸中郁气翻涌。他素来心气高傲,受不得这般当众折面子,不愿在此地多做逗留,当即带队策马离开。
原地只剩卫惊骁、萧祐与阿芜阿禾四人,阿芜的一众手下等在远处。
卫惊骁神色诚恳,冲阿芜姐妹二人一抱拳:“大恩不言谢。”
阿芜笑道:“不言谢,可金银谢。”
卫惊骁再次邀请道:“二位何不随我回洛京,到时候,我二人一定请陛下厚赏二位。”
萧祐在旁边也说道:“肯定的,本王一定在父皇面前给你们说好话。”
“呦,架子摆起来了?”阿禾手指缩了一下,故作玩笑的学他的样子,挺胸抬头拍了拍自己。
“笑什么,这是规矩。”萧祐别扭了一下,也不示弱。
“怎么,想说我乡野丫头不懂规矩?”阿禾问道。
“我……本王没那么说,”萧祐道,觉得力度不够,又道,“也没那么想。”
看他俩斗嘴好笑,阿芜听完,和二人说道:“这次不了,还有商队,我们得回落风镇了,以后有机会。”
卫惊骁解下随身玉佩递上:“银钱我们并未随身携带那么多,日后定会派人送来。往后你若前往洛京,持这枚玉佩到镇国公府寻我便可,我与萧祐自会好好为你向陛下请功。”
阿芜接过玉佩,语气淡然:“不必客气,我当初也实属无奈之举。”沈砚虞逼到眼前,不救他们,更摆脱不了那个家伙。
“我心里清楚。”卫惊骁望着她,想起自己之前身受重伤,她请人医治,又细心照顾,内心很是感动,语气诚恳,“若非你几番暗中周全、屡次照拂,我们也难以支撑至今。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阿芜浅浅一笑,未再坠言:“听说洛京繁华,钱财易得,我正想走一趟生意。”
她轻轻举了一下手中玉佩,算是答应。
三人拱手作别。卫惊骁与萧祐策马奔赴洛京,阿芜带着麾下一众随行,转身独行,打算先回落风镇打理产业。
旷野长风呼啸,尘土飞扬。
前方路上,沈砚虞越行心头越憋闷,种种挫败与不快交织,大功劳小功劳,一件没捞着。
当即勒马回身。身后数十名玄影卫见状,连忙紧随跟上,齐声问道:“统领,您去往何处?”
沈砚虞未应声,双腿一夹马腹,孤身疾驰折返,一众属下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滚滚而来。
阿芜一行人刚走出不远,便见大队人马横截前路。她身旁随从立刻拔刀戒备,护在她身侧。阿芜面色一沉,当即挥刃迎上。
可沈砚虞身手悍勇,招式快如电光,数招之间便突破人墙,径直欺至近前。他出手干脆利落,一把扣住阿芜手腕,借着马势发力,硬生生将人拽离地面,顺势按在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之上,沈砚虞朗声喊道:
“称涉案需传唤入京受审,奉命拘人同行”
周遭随从惊呼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紧随而至的玄影卫死死挡在外面,根本无法靠近。
沈砚虞周身寒气迫人,垂眸看向身侧之人,面色冷厉,声线冷硬霸气:“安分些,随我回洛京,接受彻查。”
说罢他不再多言,勒转马头扬鞭启程。
“阿姐——阿姐——”阿禾在后面撕心裂肺的边追边喊。
一骑当先,裹挟着猝不及防的拉扯。两队人马分列左右随行,苍茫旷野之上,针锋相对的二人同乘一马,前路迢迢,纠缠自此再难脱身。
距洛京尚有三日路程。
沈砚虞带队急行,一路不敢耽搁。
可阿芜身手好不说,性子实在狡黠,路上层出不穷的借口,喝水、歇脚、寻路、如厕,三番五次伺机逃走。
玄影卫属下根本看不住她,次次逃跑,都是沈砚虞亲自出手,才能将人捉回来。
几番折腾,沈砚虞心知再放权给属下看管必然压不住,只能亲自贴身拘押,将人扣在身前同马疾驰。
一路颠簸长路,旷野孤寂,全队皆是铁血士卒。
唯独怀里这一人,身骨纤细、温软贴身。
早先以刀抵她脖颈时便有所察觉,此刻近身相挨,才发觉她身形生得娇小。
他挑眉随口问道:“你怎么长这么矮?”
阿芜当即瞪眼,不服气地反问:“谁?你说谁矮?”其实阿芜自幼习武长得不小,只是沈砚虞身高九尺,显的阿芜矮。
阿芜撇了撇嘴:“这也是审案子吗?”
沈砚虞唇角微勾,漫不经心道:“当然是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
连日贴身同乘,二人身形时时相贴。枯燥赶路本就乏味,怀舒身上的柔和气息,搅得他心绪隐隐泛起波澜,尚且算不上动心,只是久伴行伍冷硬日子,忽遇这般不同的温婉,难免心神散漫。
这点极细微的变化,尽数被阿芜捕捉眼底。
她顺势收敛所有锋芒,眉眼柔了下来,轻声开口:
“大人是男人,谁是女人?除了大人,还没人把我当女人呢。”
沈砚虞本就闲得无聊,笑着打趣:“你长这么漂亮,怎么会没人把你当女人?”沈砚虞本来就是旅途无聊,纯嘴欠。
结果低头一看,不得了,她竟然生得如此绝色。
初见她才走镖回来,涂黑了脸,后来他也没把她当过女人看。
如今一看,骨秀妍丽,眉目清润流转,眼波盈盈望着自己,神色灵动温婉。
沈砚虞心口微颤,目光微微一滞。
阿芜语气放得极低,软声说道:“大人,我功夫不及你,也逃不掉。”
“家妹和手下众人一路紧追不舍,家妹自幼身子弱,我和她们说一声,让别担心,他们慢点走,别赶路累坏了身子。行吗?”
沈砚虞神色一敛,瞬间觉得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断然摇头:“不行。”
两人本就共乘一骑,阿芜往他怀里靠了靠,伸手轻轻捏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我本无罪,只是涉案证人。大人执意带我入京问话,我愿意全力配合。”
“我不逃了,真的。”
沈砚虞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讥讽:“大当家就是靠这般手段走出来的商路?”
阿芜当即端正身姿,闭口不再言语,心底暗自感慨此人心思难猜、不好周旋。
沈砚虞见她这副做派,又好气又好笑:“只求一次可不够,多求几次,或许我便应允了。”
阿芜转头看向他,认真问道:“你说需要几次?”
沈砚虞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怎么也得五次。”
“那行。”阿芜也不讨价还价,隔上片刻,便软声相求一回。
沈砚虞见她变得乖顺,明知她狡诈,本不想应允。
架不住她三番五次温言软语相劝,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面色稍缓松了口:
“当众说。”
阿芜当着两队所有人的面,抬手轻轻摸着阿禾的小脸,说,“你别追了,慢慢走,姐姐告诉过你,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阿禾眼眶泛红,垂泪点头答应。
又对着手下神色坦荡,朗声吩咐:
“你们先押镖回落风镇,把那边事务都处理好,增派人手做好护卫工作,继续走镖,不能耽误乡亲们营生。”
“我此番入京只是配合问话,并无大碍。我早计划开拓洛京来往北疆的商路。”
“阿禾,回去带上何掌柜和人手,咱们还开酒楼,不懂的和何掌柜商量着来。
“哦,对了,你把新招的厨娘李婶和她女儿带过来,她会做北地风味,到了洛京也算是特色。”
话落从容坦荡,几层铺垫稳稳落地。
明面报备入京经商,暗线敲定阿禾入京掌权。
一旁沈砚虞听着,嘴角噙着一抹嗤笑。
都身陷拘押赶路了,满心满眼依旧是生意银两。
真是商人重利,掉到钱眼里拔不出来。
吩咐完毕,阿芜回头看向他,神色温和诚恳:
“多谢大人成全。”
入夜扎营,众人休整。
晚饭时阿芜进食寥寥,垂眸静坐在一侧。
沈砚虞闲来无趣,本就存着几分逗弄玩味的心思,想看看这处处算计、桀骜狡黠的女子,会不会在情爱分寸上露怯、害羞。
他缓步上前,神态散漫,带着几分把玩之意:
“你晚间吃得这样少,胃口不佳?”
只是一句试探逗弄。
可阿芜抬眸一瞬,眼底清明通透,瞬间看穿他所有心思。
她微微侧身,身姿清丽,眼波流转,漾开一抹大胆魅惑,字字清亮,句句诛心,当着所有值守士卒的面,直接将他那点隐秘异动当众扒得干干净净:
“大人一路贴身拘我、步步不放。”
“若是大人只是贪恋我这身子,何必借查案之名拘我奔波辛苦?”
她直视着面色变冷的沈砚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大人若肯放我离开,今夜,我便成全大人。”
“只是没想到,现在这当官的,还真是烂透了。”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死寂。玄影卫全都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很好!卸磨就杀驴!
沈砚虞用舌尖抵了下后槽牙,心想:再也不是百般哀求的小模样了。
沈砚虞颜面微窘,却并未慌乱。他久居上位,岂会被三言两语逼得节节败退,伸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眼底浮起戏谑:
“怎么,这是想着来伺候爷?”
说话间抬手半遮她身形,压下周遭士卒打探的目光,不令闲话四散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