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风关,关内烟火安稳平和。关外一路亡命奔逃的凶险彻底褪去,众人高悬多日、紧绷僵硬的心弦,终于缓缓落地。
萧祐长长松了一口气,肩头轻轻垮下,眉眼间铺着一层浓重的劫后疲惫,低声叹道:“赶紧收拾一下,我这皮肉里都是酒味。”
卫惊骁踏回自家属地,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眼底锋芒敛尽。随行护卫尽数卸防,人人神色松弛,皆以为这场没完没了的追杀已然彻底终结。
阿芜瞥了眼两人满身风尘酒气的狼狈模样,唇角轻挑,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光是酒味,没有别的狼狈气?”
二人被说得脸颊微热,垂眸避开视线,满脸羞臊。
阿芜余光轻扫,只见沈砚虞早已无声后退,静静立在三丈开外,身姿笔直,刻意避开这片混杂浊气的人群。
身侧的阿禾蹙着细眉、捏着鼻尖,满脸嫌弃避之不及。
突然心念一动,捕捉到了什么。
黑风关守将赵启林亲自出门迎接,躬身垂首,礼数恭谨周全,满脸热忱笑意,执意设下洗尘宴席,要为众人接风压惊。
众人连日厮杀奔逃,身心俱疲,简单收拾妥当,便应声准备赴宴。
萧祐出门舒展腰身,抬手抻了抻酸痛筋骨,正巧撞见缓步走出的卫惊骁,神色松弛地轻声询问:“你大哥呢?我们至此,他怎不来见我们?”
卫惊骁眸色温和,笑意浅浅,面上神色不动分毫,淡淡遮掩:“兄长巡查边境诸隘,各处防务需他逐一督办,公务繁忙,无暇脱身。”
“一下午了,还没忙完?”萧祐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卫惊骁抿紧薄唇,静默片刻,眸光柔和下来,轻声问:“我那时候误食羊肉高热昏沉,人事不知,你怕不怕?”
“怕呀,怎么不怕,我都吓死了。”萧祐眸光一黯,心头涌上浓重愧疚,嗓音发沉,“都是我不好,贪玩私自跑出使团,连累你重伤受苦。”
二人随使团出使之际,萧祐年纪尚轻心性不定,经不住旁人撺掇偷跑玩乐,不慎暴露行踪,引来连绵死士追杀。一路九死一生,全靠卫惊骁舍命相护,二人才得以撑到此刻。
“咱俩一起长大,你还跟我说这些?”卫惊骁微微摇头,语气温煦宽慰。
“二郎,你是我亲自选定、最信任的皇子伴读。那日你气息奄奄倒在我身前,我真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萧祐低声感慨,余悸未消。
庭院另一侧,阿芜抬步上前,走到独自伫立的沈砚虞身侧。
她目光平和落于他身上,轻声询问:“大人也要一起赴宴吗?”
沈砚虞眸色清冷,侧脸线条冷硬疏离,淡淡反问:“我是铁打的,不能吃饭?”
阿芜直视他眼底,不绕弯子,语气平静无波:“是大人把酒桶里有人的消息,泄露给死士的吗?”
沈砚虞眸光微沉,眉峰轻挑,带着几分冷峭讽意:“我泄露给他们,再专程赶来你跟前,演一场英雄救美?”
阿芜闻言沉默,睫羽轻垂,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沈砚虞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她神色里的未尽之意,眸光微凝:“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阿芜缓缓抬眼,看向宴会厅的方向,“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想泄露什么,也没有杀手的门路,也不是大人,那时谁呢?”
说罢,她转头看向阿禾与一众手下,语气随意叮嘱:“你们不懂官场应酬脸面,自行去吃东西垫垫肚子。等我回来,咱们卸完货物、结清银两,立刻动身离开。”
又单独对阿禾说“刚才听说这的厨房有个厨娘做的北地风味好,你自己去给她点银子,让她单独给你做点干净的吃食。”
沈砚虞看她这样,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妹妹不能随意轻贱,我来!还真是个好姐姐的模样。
“你把脸洗干净了,真白净。”沈砚虞扫过她清丽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故意开口调侃。
“我就当大人在夸我了。”阿芜从容应声,面上不见半分喜怒。
“不过心挺黑。”沈砚虞眸光沉了沉,直言点破。
阿芜懒得理他,跟着众人一同赴往赵启林的宴席。
席间灯火摇曳,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闲谈,人人借着酒意压惊松弛。满座之中,唯独阿芜与沈砚虞二人端坐不动,身前杯盏酒菜分毫未碰。
沈砚虞五指始终虚扣腰间长刀,面色沉郁冷肃。阿芜先前的诘问萦绕心头,他眼底无半分应酬松弛,警惕之色牢牢不散。
阿芜安坐末席,指尖轻搭腰间悬着的窄身弯刀,身姿端正克制。她素来谨慎多虑,加之洁癖根深,绝不触碰陌生属地的饮食。行走江湖多年,她练得一套娴熟的假吃假喝法子,动作自然流畅,若非刻意细观,根本无从察觉异样。
一室松弛平和的假象,骤然崩碎。
席间一名护卫笑语未落,身形猛地狠狠一僵,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踉跄两步重重倒地,当场毒发抽搐。
“有毒!”
惊呼声炸响厅堂的刹那,窗外杀机骤然席卷而至!数十名黑衣死士破壁涌入,寒刃森寒逼人,所有杀意锋芒,尽数直指主位上的萧祐!
方才谦卑恭顺、笑意热忱的赵启林,瞬间撕碎所有温顺伪装,眼底翻涌滔天杀机——这场看似热忱的接风宴,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绝杀圈套。
萧祐、卫惊骁连日奔逃血战,体力早已透支枯竭,仓促起身之际四肢发软,根本无从格挡,冰冷刀锋转瞬便逼至身前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骤然疾掠而出。
阿芜窄身弯刀倏然出鞘,身形轻灵如影,侧身旋刀斜挑,精准稳稳破开劈向萧祐的致命一刀;沈砚虞提长刀迅猛掠至人前,刀势沉猛凌厉,转瞬斩杀两名近身突袭的死士。
往日针锋相对、步步制衡算计的两人,绝境之下无需半句言语,攻防互补,默契浑然天成。
一名刺客刁钻绕后,趁隙偷袭沈砚虞,招式阴狠刁钻,直刺后背空门。
阿芜余光一瞬捕捉险情,手腕疾转,长刀横扫,稳稳替他荡开这记致命后招。
借他正面杀伐的掩护,阿芜反手利落制敌,侧首看向沈砚虞,神色坦荡柔和,轻声致歉:“大人,前番多有得罪,如今算我赔罪。”
沈砚虞刀势未歇,杀伐不止,声线依旧冷淡疏离、公私分明:“多谢。不过本官公私两分。”
嘴上言辞疏离淡漠,手上长刀却始终微动,牢牢替她守住侧翼所有破绽。
一长一短,一刚一灵。两人交错腾挪、进退相护,瞬息之间,便将满堂伏兵尽数剿灭。
满室凛冽杀气缓缓散尽,血腥乱象彻底平定。
二人视线极短一触即分,各自收敛锋芒。
无需言语赘述,彼此眼底都悄然掠过一丝隐晦认可——对方的身手心性、实战本事,绝非虚名。
亲兵即刻上前押住赵启林,迅速贴身细搜,从他怀中摸出一枚秘制解毒丹瓶。
众人即刻服下解药,方才腹痛呻吟、气息紊乱的护卫,以及萧祐、卫惊骁二人,尽数缓缓平复气息,褪去体内毒素。
众人此刻方才彻底恍然彻悟。
毒是真毒,解药亦是随身备好。
幕后之人目的极其明确:一心必杀萧祐,却刻意手下留情,留了卫惊骁的生路。
赵启林被亲兵按跪在地,面色刚硬倔强,紧抿双唇、闭目缄口,任凭周遭审视,宁死不吐露一字。
萧祐本就心性怯懦,经此一场死局刺杀早已惊魂未定,浑身浸满寒凉,眼底满是茫然无措,低声喃喃:
“二郎,我兄长步步紧逼,誓要杀我夺嫡,如今你兄长也容不下你了吗?”
一语落地,整座宴厅瞬间死寂无声。
沈砚虞眸色沉沉发冷,一语刺破所有表层假象,字字锋利刺骨:
“镇国公世子早已彻底依附二皇子。四皇子是他储位之路上的最大阻碍,而你卫惊骁,是他坐稳世子之位最大的变数。”
“一派胡言!”
卫惊骁骤然抬眼,目眦欲裂,气血瞬间翻涌激荡,厉声断然驳斥。
“我与兄长一母同胞,手足情深!”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底多年执念根深蒂固,字字笃定决绝:
“我大哥一生坦荡磊落,他根本没有理由害我?!”
“此事定是我卫家属地将领私自作乱,必是赵启林私下受贿、私自谋逆!轮不到外人妄议我兄长!”
沈砚虞冷眼睨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挑衅:
“还没审讯,你就笃定此事与你兄长、与镇国公府无关?”
卫惊骁脸色铁青,脚下一步踏出,寸步不让,气场紧绷对峙:
“此人是我卫家辖下守将!属地之事,理应由我镇国公府自行彻查!”
话音未落,卫惊骁麾下亲兵齐齐跨步上前,隐隐与玄影卫对峙抗衡,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险些兵刃相接。
沈砚虞懒得多费口舌,语气冷硬强势:“这可容不得你做主!”
他抬手,自腰间取出玄影卫鎏金令牌,单手高高悬举。
令牌寒光凛凛,滔天威压瞬间覆满整座宴厅。
“玄影卫办案,如陛下亲临。”
短短十个字,重逾千钧,慑压全场。
在场所有兵卒、官吏、卫府亲兵,无人敢继续伫立抗衡,尽数双膝重重一沉,轰然跪地俯首。
满堂众人尽数伏低,唯他一人立如孤峰,权势滔天,无人可撼。
沈砚虞声线冷硬无波,目光冷扫全场:
“谁敢阻我查案?”
卫惊骁僵立原地,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不甘与深深无力。
他身为五品武将、镇国公次子,在北境属地素来尊贵体面。
可在玄影卫的皇权威压之下,所有地方职权,皆形同虚设。
“带走。”
沈砚虞淡淡落下两字指令。
玄影卫众人行事利落不容置喙,押着始终闭口拒供的赵启林快步离去,连夜送入刑房审讯彻查。
满堂死寂,再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分毫。
夜色沉沉渐深,宴厅狼藉残局渐渐被收拾干净。远处牢房方向,断断续续的凄厉惨叫随风漫入夜风。玄影卫执掌天下诏狱,刑讯严酷至极,历来少有犯人能扛住到底。
卫惊骁独自伫立空旷庭院,夜风卷动衣袍,声声哀嚎入耳,周身浸满落寞、挣扎与纷乱。
不多时,卫衍昭领着一队精锐人马匆匆赶来。他眸光冷沉肃重,视线径直掠过胞弟,脚步未做半分停留,直奔刑房而去。
阿芜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静静落于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依旧不肯相信?”
卫惊骁垂落眼眸,喉间紧绷发涩,沉默良久,嗓音微哑,眼底却透着近乎执拗的坚定:“我绝不相信。”
“哦?倒是重情。”阿芜静静凝视他眼底深藏的挣扎与纯粹,细细辨他真心。
“十年前边境战乱,兄长为救我险些殒命,落下终身旧疾……”卫惊骁话语一顿,硬生生将后半截酸涩心绪咽下,语气愈发执拗,“他本就无心争夺世子之位,一生护我疼我,又怎会对我下手。”
在他心底,早已固执认定,一切祸乱皆是赵启林一己私念作祟。那个曾舍命护他的兄长,绝不会深陷权谋泥沼、对他暗下杀手。
“我看见你在路上留下的警示记号了。”阿芜神色渐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那些死士全程不与任何人缠斗纠缠,目标自始至终,只有藏人的酒桶。”
庭院夜风萧瑟,周遭静了许久。
“他是镇国公府的儿郎,我与他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卫惊骁死死咬着牙,语气执拗不改。
阿芜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良久,她轻轻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安稳:“我说过,你是北境的英雄,我再帮你一次。”
自古重情重义之人,最容易被人拿捏软肋,沦为权谋棋局的棋子。
刑房之内灯火摇曳,光影晦暗交错,空气凝滞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衍昭面色紧绷沉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抬手一挥,身后大批北境亲兵即刻上前,层层封堵围堵在刑房门前,壁垒森严。
“北境属官犯案,理应由属地自行处置,轮不到玄影卫越权插手!”
“谋逆乃是通天大案,皇权之下无私权,我等不敢徇私枉法。”沈砚虞立身不动,气场迫人,字字掷地有声。
卫衍昭心头焦灼更甚,咬牙沉声厉喝:“此人,你今日绝带不走!”
沈砚虞再度高悬鎏金令牌,寒声凛然质问:“见玄影卫令牌如圣驾亲临,卫将军,你这是要公然抗旨、意图谋反?”
双方人马兵刃半出鞘,锋芒相对,局势一触即发。
玄影卫众人心头暗凛,此地本是卫家深耕多年的北境属地,一旦全面开战,己方寡不敌众,极难全身而退。
北境兵卒亦是心知肚明,违抗玄影卫圣谕令牌,等同忤逆君上,乃是诛族重罪。
两边各有忌惮,死死对峙僵持,无人敢率先动分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一名玄影卫跌撞奔入院中,面色惨白,声音发颤:“统领!赵启林方才骤然暴毙了!”
死讯入耳的一瞬,卫衍昭眼底所有焦灼尽数褪去,转瞬覆上一层冰冷深沉的讥诮。
关键人证、所有线索把柄、一切罪证,顷刻尽数清零。
他抬步从容上前,直面沈砚虞,字字冷硬锋利,当众倒打一耙:
“玄影卫执掌天下诏狱,审讯重犯之际,竟让人犯无端暴毙。沈统领这般办案疏漏,你打算如何向陛下回话交差?”
一句话,轻巧利落,便将所有罪责尽数扣死在玄影卫头上。
不等沈砚虞开口辩驳,卫衍昭袖袍冷冷一拂,带人转身离去,姿态从容笃定,已然胜券在握。
沈砚虞胸中怒火炽烈翻涌,却无从发作。
卫衍昭步步算计、滴水不漏,当众占尽情理大势,让他无可辩驳。
他当即沉喝一声,俯身亲自查验尸身,指尖细细抚过颈侧隐秘皮肉,果然在肌理深处,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冷银毒针。
并非刑讯致死,是被人提前隐秘灭口。
另一边,卫衍昭刚踏出刑房大门,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横拦前路,寸步不让。
是卫惊骁。
他身姿笔直伫立,眼底积压着翻涌的失望、愤懑与难以置信,心绪几近崩塌。
卫衍昭眸光淡漠凉薄,视若无睹,脚下未顿,打算侧身绕行。
“你还是我大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