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望去,程嫣早就将剩下的三碗馄饨端上华风、华阳和田雪那桌,不过几人没动筷,程嫣也顺势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月二人。
箫谙冷眼一斜,微愠道:“看什么看,吃你们的。”
程嫣心里发笑,第一个着急忙慌将头低下去,好似真被吓到的模样,然后起身向店里走去。
其余三人则奉命行事,只有华阳一个不死心的,悄悄咪咪歪着脑袋,想用余光偷窥,最后,被华风一个巴掌治好了。
二人重新坐到方桌前,只是这次,他们默契地分开,一人坐一边。
这时,苏月发现桌上的馄饨不见了。还没来得及问,程嫣重新端着两碗馄饨走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民女担心馄饨冷了,便拿回锅里重新温了一番,还望王爷、夫人莫怪。”
箫谙没说话,拇指上下滑动,轻轻摩挲着那布袋,眉头蹙起,似有解不开的结,让他很乱。
苏月笑盈盈捧着热乎乎的馄饨,道:“谢谢,上次的炸馄饨特别好吃。”
程嫣双手在衣服上随意擦过,道:“夫人喜欢,是民女的荣幸。”
语气态度十分疏远且恭敬,要不是苏月瞧见她对自己挤眉弄眼,苏月都怀疑程嫣变了个人。
苏月的嘴角上下颤抖,心道,程嫣演得真好。
真是见人说人话,可谓圆滑。
忽然,箫谙向她伸出手,手心,一只布袋安安静静躺在上面,他道:“她给你的,收好。”
苏月嘴巴里包着一颗馄饨,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不好说话,便瞪大眼睛看向他。
一双水亮的桃花眼,天生多情,此时此刻,竟然有一种呆愣的感觉。
那双瞳仁上下晃动,盯完布袋,盯桌子。
箫谙微微一笑,手心翻转,将布袋放在桌面,收手的那一刻,苏月看到了他手背的油污,几粒小饼渣还黏在袖口上。
眼眸霎时瞪大不少。
是她干的!
她吃完肉饼没擦手,又担心箫谙摔杯,情急之下弄上去的。
此时,馄饨刚好滑入喉管,苏月一口气没上来,被汁水呛了一下,险些将馄饨喷出。
苏月:“咳咳……”
她抬手捂唇,轻咳几声,从袖间拿出一张手帕,递给他,道:“箫谙,给你。”
箫谙刚吃了几口馄饨,实在不明所以,咽下口中的食物,道:“给我这个东西干嘛?”
苏月强忍鼻腔泛起的痒意,心中有些惊奇,莫非这人现在还没发现,自己手背和袖口脏了吗?
罢了,竟然是自己弄上去,就帮他擦擦吧。
苏月微微向箫谙那边移动,伸出双手,隔着衣物握住他的手腕,拉到跟前,道:“你手背脏了,我帮你擦一擦。”
她边说,边俯身,白皙的指尖捏住帕子的一角,轻轻擦拭起来。
她擦得认真,纤长的睫羽微颤,在眼下落成一片阴影。箫谙的目光在那片阴影停留片刻,缓缓移向圆润小巧的鼻尖,而后,继续往下,描摹起樱红的唇。
丝帕带着余温,柔软的触感激起一片酥麻。
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底翻滚成浪,一浪盛过一浪。箫谙喉间干涩,不自觉舔唇,可在苏月抬起头来时,那汹涌的浪潮已归于平静,就像从未翻涌过一样。
苏月道:“干净了,这个是我不小心蹭上去的,对不住。”
箫谙别开眼睛,声音微哑,道:“没事。”
他的反应很奇怪,起码比起之前那种肆意张狂的形象,他现在沉默了许多。
不过,苏月并不想追究,她觉得,箫谙应该在琢磨王奶奶的那一番话,可能也许在某一天,那番话会对他有重大的影响。
让他知道,自己并非传闻那样不堪,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她不希望箫谙有这样不堪的想法。
许是私心作祟,她的眉眼弯起,是一个温柔的弧度,道:“王奶奶很善良,也很好,对吧。”
阳光正好,乌黑的发丝散着暖黄的光,带着清冷的面容一起柔软下来,似冰雪消融,春生万物,抵挡不住的,是直抵心灵温暖。
*
吃完后,苏月同程嫣聊了几句,这才知道这些天馄饨店是不接客的,只不过王奶奶不知道,到地方了才发现这个问题。
刚巧,程嫣在店里拿东西,见老人家过来,不愿她白跑一趟而已。
就在两人聊得正欢时,苏月目前突然出现一串草莓糖葫芦,田雪握着递来,眉目弯弯,还带有些欣喜和雀跃,悄声告诉苏月糖葫芦的的由来。
原来,箫谙偷偷摸摸给了她买了串糖葫芦,只是因为自己多看了几眼。
苏月双手捧着,目光越过田雪,落到那个坐姿极其豪放的人身上,嘴唇上下碰了碰,无声说着,“多谢”。
过了一会,程嫣自称有事,关上店门,同苏月一行人告辞。
苏月目光流连,还有些恋恋不舍,不过,被程嫣塞了盒炸馄饨就治好了。
回府后,箫谙没有去书房,反而去了关押洛锦的那件厢房,苏月见状,同他保持几步距离,默默跟在其身后。
洛锦若是真能说出什么重要之事,那么苏月肯定会被遣走,这是必然。
所以,她在试探,试探箫谙会不会赶走她。
苏月一边跟着,一边看箫谙的背影,默默计算他下一步行动。
可谁知,面前的男人忽然放缓脚步,苏月存疑,跟着放慢步调。紧接着,男人原地驻足,苏月也同样止步。
箫谙听到身后的动静,无奈闭眼,在心中叹气。
从放缓脚步到停留等待,谁知,他一停,小公主也停了。
他心中不悦,一口气不上不下,却还是转过身,带着挑逗的意味道:“苏大公主,我身边是有刺吗?”
苏月皱起眉头,眸中露出不解,道:“你问这个干嘛。”
箫暗叹气,慢慢向她逼近,道:“王府上下的走廊和路面都很宽,苏大公主可否与我同行,而不是跟在我身后。”
这句话,箫暗的语气微沉,之前挑逗的意味也少了许多,听着,是认真的。
苏月也是没想到,箫谙没有赶她走,反而注意到这个问题,只是身后和旁边有何区别,反正目的地都一致,不过是前后脚问题。
箫谙俯下身,与苏月平视,磁性的嗓音中带有严肃的气息,“苏大公主,今后不论在任何场合,如果非必要,请你与我同行,或者走在我前面。”
苏月更懵了,之前也没见过箫谙有这种反应,今日是为何?可,看箫谙的样子,怕没有周旋的余地。
反正她能成功去到洛锦的厢房就好。
索性,收起懵懂的眼神,温婉一笑,道:“知道了。”
箫谙满意地点头,站直身子,等苏月走上前,他才动步。
跟在最后的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点头,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厢房外,有两名侍卫驻守,一身黑衣,头发束起,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和干练的气场,同昨晚的侍卫不一样。
估计是箫谙刚调过来的。
两人见苏月和箫谙走来,俯身行礼,向一旁退去,直至他们进去,脑袋才重新抬起,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华风等人则在厢房外守候。
直到现在,箫谙也没有赶走苏月的意思。她心中暗喜,只期望着洛锦能争口气。
洛锦半躺在床榻上,一件毛绒厚毯裹住上半身,里里外外遮得严严实实。
小桌上摆着药物,碗底剩下些药渣。一张娃娃脸没有任何精气神,皮肤苍白,偏因为还在发热,透出一种病态的红,让人心生怜悯。
不过可惜,她遇到的是箫谙。
箫谙拉过一把木椅,木椅滑过地面,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他手腕一转,将椅子推到苏月面前,道:“苏大公主,先坐会。”
待脑袋发懵点苏月坐下后,他自己则走到屏风前,往后一倚,双手抱胸,一句话没说,但却有一股骇人的气场。
良久,那个低头沉默的男人才缓慢开口,道:“说吧。”
低沉且不容置喙的声音直接将气氛拉到冰点。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黑眸却平静如死水,硬朗的轮廓透着阴冷,如此,连那一抹笑都显得瘆人起来。仿佛只要洛锦说错一个字,便可以直接香消玉殒了。
洛锦每咳一次,眼里的雾气就添上几分,睫羽上都落了点晶莹。
她艰难起身,哑声说道:“……洛松贪功求利,咳咳……想要以一切手段攀上更高的位置,前几年,洺河发大水,水淹永城,他建……建渠治水,立得大功,可永城四周群山环绕,河道错落,偏偏永城势低洼,极难建渠……”
“咳!咳咳咳咳!“
说到这时,洛锦突然猛咳起来,颤动的身子往下俯,身上的毯子随之一松,往下落去。
箫谙阴沉的面容闪过一丝惊措,立马偏过头去,整个身子转向侧面。
苏月从椅子上一窜而起,挡住箫谙的视线,抓住下落的毯子往落锦肩上一搭,同时一手绕到她背后,拽起毯子的两角,再一次将洛锦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心下才松口气,道:“你没事吧。”
洛锦眼角泛起泪花,声音极其虚弱,道:“没事,多谢。”
苏月低声应下,偏头看向箫谙,发现堂堂箫大王爷正在“面壁思过”,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像。
“箫谙。”苏月心尖有些痒,看他的样子又觉得好笑,扶洛锦躺下后,语气也变得轻松些,道:“可以了。”
闻声,箫谙这才有了动作,转过身来,再次倚在屏风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得吓人。
苏月见怪不怪,安分地坐到椅子上。
气氛回到之前,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好似从没有过刚刚那段插曲一般。
洛锦咳完,身体舒坦不少,接着道:“但是洛松揽了这活,非做不可,正当他一筹莫展时,一个云游道人给了他一个主意,在距离永城20里外的地方,有两座山,洺河和沧江在此交汇。建坝于此,阻洺河之水,又在距城12里的地方建小型分水渠,引水入环山支流,避开永城,辅以清淤扩槽,成功治水。”
箫谙疑道:“云游道人?是谁?”
洛锦摇头,道:“不知,洛松口中的云游道人,十分神秘,就连他也没见过真容。”
“最近,洛松有了新的想法,他想凿江通河,引沧江之水到榕河,直至边疆,就是王爷驻守的地方。”
这可是个大消息啊!
苏月面色一惊,瞥了箫谙一眼,果不其然,他的面色又沉了几分,黑眸也越来越暗。
这分明是想给箫谙找不痛快,说得轻巧,凿江通河,费时费力,劳民伤财,如果通到边疆,消耗的就是边军的军力。
相当于分走了箫谙的兵权。
洛锦暗自瞄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他根云游道人是否有联系,但是这只是他初步的想法。”
苏月不知苍国边疆详情,不过漠国极其缺水,周围一片荒漠,苍国虽然内地河流富饶,但是边疆临近漠国,估计好不到哪去。
如今,两国停战,给了洛松这个机会,若真凿江通河,边关军气力锐减,借此机会,漠国就能长驱直入了。
可,苏月再次看向那道修长的黑色身影,万一漠国攻打过来,箫谙该如何?
她突然,不敢去想了。
箫谙皱眉,晦暗的眼神落在洛锦身上,随即开口,道:“没了?”
嗓音还是一样的低沉,不过,此时,他尾音上挑,似是疑问,又似怀疑。
洛锦道:“没了。”
箫谙点头,直起身子,敷衍了事道:“行。”
而后,他朝苏月的方向走去,在她面前站定,弯腰,一双如潭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像是要看透什么。
良久,他薄唇轻启。
“苏大公主,你呢?是走,还是留?”
提前更了,想赶一下榜
好了,截止了(哭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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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