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衡静静地盯着面前那一张盖着医院公章的体检单，脑子里的思绪在飞快地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他抬眼看向面前神色平静如水的两个人，硬着头皮迎上他们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
“仅凭这一张纸似乎说明不了什么吧？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我自己亲眼看到的判断。”
“是，光凭一张纸的确说明不了什么。”
说着，黄思雅又点开手机里的校园墙后台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那条置顶的造谣内容，直接递到他的眼前：
“可你当初发出去污人清誉的东西，好像也只是一张毫无实质性作用的随手写的纸条吧？连半分正规的证据都没有吧？”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尖锐，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可就是因为你发出去的这一张轻飘飘的纸，现在学校里面被闹得鸡飞狗跳，所有同学都因此而人人自危，叶识清同学更是因为此举，直接被推上了全校舆论的风口浪尖，连去上课都没人敢和他坐同一排，还要饱受大家的排挤和非议，这你又该怎么解释呢？”
“听着，这位同学，我并不想要挟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有一点最基本的自知之明。”
陆屿舟见他紧绷的神色已然有些松动，便将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指尖交叠在自己面前的实木桌面上，语气松弛：
“毕竟身为一名在校大学生，你也应该清楚，恶意造谣诽谤他人的行为，也完全违反了普通高校的学生管理规定。学校有权根据《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结合事件的情节严重程度，对其作出警告、记过、留校察看，甚至直接开除学籍的正式纪律处分，到时候别说毕业拿学位证，你连在校的正常学习生活都没法继续。”
“是吗？可我并不觉得我在造谣。”
方知衡冷冷地望向他们，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大家要小心一个有潜在危险的精神病而已，有什么问题吗？我曾亲眼目睹他在学校卫生间的隔间里，整个人的神态、语气完全变了一个人，切换人格的全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可以笃定那就是一名人格分裂患者的典型症状，我只是提前防患于未然，保护身边同学的安全罢了。”
“原来如此，说起来你是承认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是你做下的了？”
陆屿舟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微微扭过头望向身侧的黄思雅，抬了抬下巴：
“录下来了吗？”
“一直都在录着呢，从你进门说第一句话开始的时候就没停。”
黄思雅晃了晃自己架在桌面边缘、正对着他的手机，随后又抬手指了指墙角正对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
“既然如此，你也别想再抵赖了，这段录音和监控录像，全都是你亲口承认自己恶意造谣的实锤，和我们半分关系都没有。”
“什么……？”
方知衡这才后知后觉地猛地抬起头，望向墙角那个正对着自己的黑色摄像头，镜头的红点正亮着，他还是不死心接着嘴硬道：
“就算是我承认了又怎样？看你们这着急忙慌护着他的样子，只怕我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吧？不然你们在这里又是录音又是威胁的做什么？”
“看来这位同学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
陆屿舟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略微坐直了点身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样吧，我今天心情好，就免费帮你普及一下法律常识。无论叶识清同学是不是你口中说的精神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结合相关司法认定标准，同一造谣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就已经满足诽谤罪的‘情节严重’立案标准。如果谣言后续进一步扩散，浏览量达到法定阈值，或者叶识清因谣言出现严重的心理创伤、无法正常完成学业等严重后果，你的行为就完全符合诽谤罪的构成要件，到时候换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将身子浅浅往前倾了一点，略微歪着头笑了笑，语气里的轻松感淡了几分：
“三年的时间可不短啊，你这要是真进去了，别说顺顺利利地完成大学学业，恐怕连以后所有的行业就业机会都会彻底泡汤，你的原创编曲作品以后连署名权都拿不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都替你熬了这么多年的学业生涯觉得可惜。”
“同学啊，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的要求真的一点都不过分。我们只需要你公开在校园墙置顶辟谣，正式和叶识清同学公开道歉，再手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也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黄思雅慢慢走过他的身后，轻缓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
“当然，你要是有什么异议的话，现在就可以联系律师来和我们谈判，我们在此恭候，随时可以陪你走完整套司法流程。”
“不过，我们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陆屿舟笑着将一叠厚厚的花名册递到方知衡的面前，只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联系名单，全是本地各个领域的知名律师联系方式：
“这些都是我工作这么多年以来认识的所有行业内顶尖的民事律师，要不要我给你一一介绍一下？你挑一个喜欢的去见见？所有的咨询费用我们全权承担，不用你掏一分钱。”
“我相信，咱们大学生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黄思雅缓缓走到桌旁，半俯着身子靠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点了点那份律师名单的边缘：
“一审不行咱们就二审，二审不行咱们就重新上诉，我就不信我们最后判决不出来一个公平的结果。”
“但只怕，那个所谓的最终判决结果，可就比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这条路，要坎坷严重许多了。”
陆屿舟的语气略微沉下去了些，但脸上还是挂着一抹礼貌得体的笑意，没有半分过激的神色：
“你若真要执意如此的话，我们也不拦你，但我们丑话可得提前说好——像这种事情，我们有的是耐心和能力，陪你耗到天荒地老都没问题。”
听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的声音，方知衡的额角上不禁渗出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去，滴落在桌面上。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指尖攥得指节都泛白，沉默了许久，最后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力气瞬间垮了下来。
门外的叶忘尘还趴在门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可碍于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除了一点窸窸窣窣的模糊嘀咕声，其余的什么都听不清。
秦韵音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安抚道：
“好了好了，相信他们两个能处理好这件事情，我们耐心等着就是，别着急。”
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离门口越来越近，哐当一声巨响，叶忘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猛地推开的大门一把撞到了身侧的墙上，后脑勺磕到了冰冷的墙面，疼得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秦韵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只见方知衡脚步急促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电梯口。
见状，秦韵音回过头望了望还在办公室里面的二人，见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喜悦与满意，便快速走到一边把门板拉开，只见叶忘尘还在扶着自己的后脑勺小声哀嚎，她便赶忙将其扶起来，一起走到二人面前去，眼里满是好奇：
“怎么样，事情都解决了吗？他怎么跑得这么急？”
“都解决了，他刚才当着我们的面，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在校园墙置顶发布了公开道歉声明，还手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下次了。”
黄思雅笑着划了划手机屏幕，把刚刷新出来的道歉页面递到他们面前：
“他的校园墙账号密码我也拿过来暂时保管了，以后他要是还想继续兴风作浪，那账号里可全都是他亲手写下的造谣证据，他根本翻不了身。”
“这真是太好了，话说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他治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叶忘尘听到他们这话，方才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脑门瞬间轻松了不少，他笑着凑到办公桌前，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们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在学校里上学，每天躲着那些异样的目光过日子了。”
秦韵音看着身旁叶忘尘终于露出久违的轻松神色，又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对你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啊？造谣你对他半分好处都没有，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我们没问，毕竟我觉得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陆屿舟默默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监控屏幕：
“人心之恶，难以想见啊，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的，即便我们知道了他背后的动机，那也只会是极为丑陋的真相，所以还不如就让这些事情烂在对方的心里，没必要再挖出来二次伤害谁。”
见状，黄思雅连忙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意亮得晃眼：
“今天这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咱们要不一起出去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把所有烦心事都彻底翻篇。”
“好啊，那肯定得是我来请客，感谢你们所有人帮我解围。”
闻言，叶忘尘一把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激动，刚才被门撞出来的那点疼意，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等到了夜里，黄思雅缓缓推开寝室大门时，只见贾含希已然洗完澡坐在床边吹着头发，看到她推门而入的模样，贾含希很快把吹风机关掉，轻轻站起身，把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拿下来：
“你出去一下午了，干什么去了啊？”
黄思雅把肩侧的背包挂到门后的挂钩上，轻声回了句：
“没什么，有点私事出去处理了一下，现在都解决完了。”
“这样啊。”
贾含希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立刻凑到她面前，眼睛雪亮：
“话说回来，你看见咱们校园墙上那条新发出来的帖子没有？之前造谣叶识清的那个人现在居然又跳出来公开道歉了，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学校里面的大家现在都传开了，谁都没想到这事反转得这么快，昨天还有人在讨论要躲着他走，今天所有人又都在骂那个造谣的人缺德。”
“是吗？那这是好事啊。”
黄思雅自顾自地走到书桌旁，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慢慢擦拭着桌面上落的浮灰，语气平静：
“我早就说过了，像这种空穴来风的恶意谣言，那些造谣者编到最后，肯定都只会是编不下去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就是啊，我就说咱们叶识清怎么会是精神病呢，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冤枉他。”
贾含希笑了笑，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床头，指尖随手拨弄着半干的长发：
“我当时看到这事的时候就不相信，还跟我周围的好多同学都说啊，人家就是一个好端端的正常学生，哪有他们说的那么恐怖，让他们别跟着乱传谣言。”
黄思雅闻言，忙着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捏着湿巾的边缘，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释然：
“是啊，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这世上又有多少真正的智者，只怕更多的都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别有用心之人罢了。”
说完，她一把将手中擦完桌子的湿巾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缓缓走到阳台边，推开半扇落地窗，呼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晚风。
风裹着远处街边小摊的烟火气吹过来，顿感到心里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堵了许久的那块沉郁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天边的繁星点点依旧在暗蓝色的夜幕里轻轻闪烁着，没有半点乌云遮挡，今天又是一个如此静谧安稳的夜晚，所有的恶意和风波，都在晚风里慢慢散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