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闷响,叶忘尘连人带着怀里抱着的一摞课本,一起重重地摔下了台阶。
身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方才还在推搡着往前走的大家,瞬间停住了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在台阶底下的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多走一步,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叶忘尘有些茫然地抚着自己磕到台阶边缘的后脑勺,钝钝的痛感顺着后颈往太阳穴窜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一地的课本,一本本地捡起来收进怀里,指尖蹭过沾了灰尘的书页,抬眼望向那群正对着自己交头接耳的同学。
站在最后排的几个人,甚至已经拿出手机对着自己举了起来,亮着的闪光灯一道接一道地晃过来,刺得他本就发昏的头脑,更是一阵天旋地转。
看着面前黑压压堵满整条过道的人群,叶忘尘只觉得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想强撑着胳膊从冰凉的地面上站起来,可身子刚刚挪动半寸,发软的腿脚却直接不受控制地瘫软了下去。
他再也没了支撑身体的力气,眼前的视线突然一片发黑,像是被人蒙住了一块黑布,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意识,直接昏倒过去。
“他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过去扶他一下?看着好像摔得不轻。”
“算了吧,说不定是要发病了,等会儿凑过去,别反过来伤到我们自己。”
“那要不要打个120什么的?或者赶紧去把辅导员叫来看看情况?”
人群里面飘过来的细碎声音,还在自己的耳边打转,叶忘尘却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明明自己这辈子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场面,怎么却感觉好像已经在梦里、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经历过无数遍一样?
那种钻心的痛苦、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打量目光,以及裹着恶意的细碎私语,都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自己就曾这样被人围在中间,当成异类围观过。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黑,他感到自己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下一秒就要彻底沉睡过去一样。
不行,他在心里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咬着舌尖不让自己睡过去,嘴里传来的刺痛勉强拉着他的意识不往下沉去。
他深知,要是在这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意识彻底失控切换了人格,那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会彻底板上钉钉地坐实了谣言。
到了那个地步,他和识清以后在学校里,可还怎么继续正常生活,怎么抬头见人?
可叶忘尘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发沉的意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铺天盖地的巨大恐惧,仿佛自己是一只被人从哪个角落里揪出来的奇形异种,此刻正被关在聚光灯下的牢笼里,任由身边的人围观、取乐。
他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被人当成怪物盯着的感觉,真想直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不顾,彻底逃避这一切。
终于,教室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黄思雅拉着秦韵音,奋力挤过围观在教室门口的人群,直冲冲地跑到了叶忘尘的身前。
黄思雅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冰凉的地面上轻轻扶了起来,双手微微搭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安抚。
“没事吧?缓一缓,快站起来。”
秦韵音扫了一眼台阶上,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照录像的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神瞬间冷冽了下来,她抬高声音,清晰的声响盖过了人群里的细碎议论:
“行了行了,把手机都收起来,人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供你们围观看热闹的动物。你们就这样冷眼旁观他摔在地上的痛苦不说,还要把人家的狼狈模样拍下来,会不会有点太不礼貌,太不尊重人了?”
“是他自己要堵在台阶中间的啊,我们后面的人都还赶着要去上下一节课,总不能所有人都在这里陪着他耗着吧?”
“就是啊,我们连躲他都还来不及,他自己摔倒了那怪谁?总不能怪我们没长眼睛给他让路吧?”
“他们仨离这么近,该不会也一样是精神病吧?我们要不还是快走吧,免得等会儿被牵连进去。”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的话,黄思雅终于还是压下了胸口翻涌上来的怒意,她把还站不稳的叶忘尘轻轻护在身后,快步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直面着所有投过来的目光:
“同学们,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那就是在空口无凭的情况下,不要随意去揣测他人的关系和底细。你们这样毫无根据的恶意揣度,无异于是造谣诽谤。大家说到底都是在同一个校园里读书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什么要这样对着一个无辜的人恶语相向呢?”
“我们怎么空口无凭了,他刚刚摔在地上的那副样子,不就是一副要发病的样子吗?”
“就是啊,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什么疯,冲上来伤害我们这些旁边的人?我们小心点难道有错吗?”
“是这样吗?”
黄思雅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大群人,侧过身把护在身后的叶忘尘往前轻轻拉了拉,让他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来来来,你们现在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人家如今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神志清醒,能站能走,哪里有你们说的要发精神病的样子?”
见状,站在旁边的秦韵音伸手扶了扶叶忘尘还有些发颤的肩膀,掌心的力道稳重:
“同学们,要是换做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突然从楼梯上毫无防备地摔了下来,面前围满了人,没有一个上来关心自己伤势的,还要在那里言语尖酸刻薄地指责自己,你们难道一时半会就能反应过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就走人吗?”
“听着,大家,我能理解你们现在的顾虑,校园墙上的内容想必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我并不觉得,光凭一张匿名找来的大头照片和几个随手写上去的文字,就足以污蔑一个同学的清誉。”
黄思雅拿出手机,点开校园墙置顶的那条内容,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摆到大家面前:
“仅凭这一纸空文,实在是说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造谣者甚至连一张医院开出来的正规病例单都拿不出来,你们凭什么就这么笃定,他真如上面所说,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呢?”
说完,她把手机轻轻放回到身侧的外套口袋里,指尖蹭过冰凉的布料:
“我知道大家都是出于对自己生命安全的考量,这份谨慎本没有错。可你们单凭一点完全没影子的疑心,就这样毫无根据地排挤一位同班同学,是不是就有点太过分,太不公平了呢?”
秦韵音又扫视了一圈周围还站着没离开的人,大声补充道:
“同学们,刚刚这种情况,要是换做你们,面对这种百口莫辩的处境,谁都会一时应激反应站不稳的。按照这个强盗逻辑,难道你们不小心摔一跤,也全都是精神病吗?”
黄思雅看了眼门口还在围观着不肯走的同学,又扭过头望向面前站着的一大群人,声音清亮,没有半点退让:
“好了同学们,大家既然都是赶着要去上课,就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我只希望你们下次再遇到这种没头没尾的八卦时,不说要对别人拔刀相助,至少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清白的人落井下石。”
说罢,她便一把抓起叶忘尘的衣袖,对着秦韵音的耳边轻声说了句“我们走”,三个人很快便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叶忘尘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腿软得使不上力气,黄思雅只好和秦韵音两个人一左一右一起搀扶着他,才勉强把他带下了教学楼的楼梯。
一路上也有不少路过的同学,投来带着点探究的异样目光,可他们也顾不上去解释、去反驳,等终于走到一片四下无人的林荫小径上时,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破了、磕疼了?”
刚找到路边的空长椅坐下,黄思雅就迫不及待地关心起了叶忘尘的伤势,她生怕他方才摔下去的时候,哪里磕到了台阶受了伤,手伸到半空中,终究还是顾及着分寸,没有贸然落下去碰他的衣服。
叶忘尘微微地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角,拍掉上面沾着的灰尘,随后又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茫然地问向她们二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我好像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似的,全学校的人都在传我的闲话?”
“我们还想来问问你呢,照理说知道你真实情况的人少之又少,我们这些做朋友的,肯定也是不会做这种把你的**往外捅的缺德事的。”
秦韵音伸手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灰,语气里全是安抚:
“所以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身边的其他什么人,在你没注意的时候,知晓了这件事?”
“这我怎么知道啊?我在学校里一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我……”
叶忘尘话说得有些激动,刚才摔下去时拉扯到的肌肉,又隐隐作痛起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再说了,识清现在醒来的频率本就微乎其微,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被谁把这事捅出来的。”
话已至此,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他们连躲在幕后主使这些事情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指望一条消息一条消息地去手动辟谣,也根本不现实。
现在的情况,完全就是对着空气虚空锁敌,连个明确的目标都找不到。
半晌,黄思雅又从手机里翻开了校园墙的界面,只见那条造谣内容的浏览量还在只增不减,底下的新评论一秒钟就跳出来好几条。
她抿了抿唇角,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罢了,事已至此,我相信这件事在学校里面肯定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完完全全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和校园霸凌的层面了。这种恶劣的事件,我觉得校方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任由谣言就这样发酵下去。”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叶忘尘和秦韵音齐齐把头扭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等着她拿主意。
黄思雅沉默了一瞬,接着开口说道:
“校园墙再怎么说,也是由我们学校的学生会负责运营管理的,即便发布者是完全匿名,但如果事态严重到触及校规校纪的话,也许我们也不是不能找到学校的相关负责老师,把这个匿名发布者的真实身份调出来。”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有用吗?”
叶忘尘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布料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的本质就根本不是凭空造谣,这部分特殊的情况,的确是真实存在的。就算我们找到了那个躲在背后作乱的人,让他删帖道歉,又真的能彻底平息全校范围内已经传开的事情吗?”
“先管不了这么多了,大不了我们到时候找到人,再坐下来和那人好好谈谈,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掰扯清楚。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我们要找的那个造谣者,从根源上掐断谣言的源头。”
黄思雅拿出手机划了划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页面,她沉思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也只能动用一点关系了。陆屿舟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学校的合作投资方,他旗下的公司基本上也涵盖了全省有关文化艺术的产业,在学校这边说得上话。如果让他出面帮忙施压一下,联系到学校的管理层和学生会的负责同学,或许这件事情还会有些许的转机。”
秦韵音和叶忘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眼下所有走不通的路里,唯一能看到希望的最好办法,便也只好对着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开口:
“那也只能这样了,拜托你了,思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