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窗外还飘着细得像蛛丝的毛毛小雨,风裹着潮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拂过黄思雅裸露在外的小臂。
她正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双眼空茫地盯着前方墙面的空白处,思绪顺着窗外飘进来的凉风,散得老远,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怎的,那天在陆屿舟房间里撞见的那一排排躺在抽屉里的戒指,此刻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想起那枚刻着细碎云纹的铂金素戒,她的心里就泛起一阵软柔的涩意。
黄思雅深知,也许一枚设计精致的定制戒指对于陆屿而言,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名贵物件,可那背后所代表着的、关于终身承诺的含义,却远远不止这般无足轻重。
其实在她心底里,也十分渴望一段能够踏踏实实、终身托付的感情,可真到了要开始考虑谈婚论嫁的地步时,黄思雅却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茫然,还有对着全然未知的未来,生出的那点没由来的担忧。
陆屿舟与她两厢情好,事到如今也早已相处了一年半左右,她不是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实意,可归根结底来说,自己到底也只是一个在感情里摸爬滚打、没什么经验的普通女孩,是一个实打实的恋爱小白。
她完全不知道,将来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被他亲手戴上了那枚戒指之后,往后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轰轰烈烈的爱情固然让人沉醉其中,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多永远甜蜜的桥段,所谓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常,才更多是生活最本真的底色与常态。
但是结婚、和另一个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这些事情在过去的她看来,仿佛是极其遥远、完全不会触及的事情,可时至今日,那些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被自己纳入考虑范围的问题,竟然也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浴室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门锁弹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瞬间惊动了黄思雅缠成一团的思绪。
只见贾含希刚刚洗完澡从里面走出来,沾湿的发尾还在往下落着细碎的水滴,顺着后颈滑进睡衣的领口。
见她神色空茫地坐在床边发呆,贾含希又把搭在肩侧的干毛巾往自己的长发上蹭了蹭,擦走发梢多余的水分,轻声走到她的对面站定:
“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坐在这里发呆干什么?”
说完,她便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吹风机,按下开关吹起了自己半干的长发。
看着她一边吹头发,一边抬眼把目光望向自己的模样,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关心,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一个回答。
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没事,就是想事情想出神了,你别担心。”
说完,她便动手轻轻铺好被子,掀开来躺回到床上,耳边还响着贾含希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她索性就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些细碎的噪音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缠作一团的胡思乱想,把那些关于戒指和婚姻的纠结,渐渐抛回了脑后。
连着下了好几天延绵不断的细雨,校园的柏油街道上处处都可以看见大家撑着伞走过的身影,伞面挤在一起,好似在雨幕里开出了一朵朵移动的花枝。
清晨的微风裹着细碎的雨声掠过耳畔,叶忘尘也夹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默默地低着头往前走去。
他背后的书包半垮在肩上,一只手举着黑胶雨伞,目光死死地盯着另一只手上亮着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时不时地划动两下,完全没去多在意身边走过的同学和路过的街景,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往校园深处的教学楼走去。
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每个走过他身边的人,望向他的目光里都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打量,甚至两个人擦肩而过之后,转头就和身旁的同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眼神还时不时地往他的背影上瞟过。
叶忘尘只当是同学们之间在聊最近的生活与学习,是正常的三言两语,便也没多往心里去,脚步半点没停。
等他走到教学楼的大厅里,缓缓收起还在往下滴水的雨伞,抬步往楼梯上走去时,他才隐隐约约地发现,今天碰到的所有人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每个和他迎面撞上的人的脸中,似乎都带着点刻意的躲闪和掩藏不住的恐惧,有的甚至直接侧过身子,远远绕到一边给他让出整条阶梯,仿佛他是什么会随便伤人、凶神恶煞的校霸似的。
叶忘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举起手机,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脸上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头发也没乱,便又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只当是今天大家都莫名其妙地中邪了,没再去理会这些没头没尾的违和感,抬脚继续往楼上的教室走去。
另一边,黄思雅正和秦韵音并排撑着两把雨伞,漫步在校园被雨打湿的街道上。
她把自己这许久以来,堵在心里的所有关于婚姻的苦闷与涩意,尽数对着身边人说了出来:
“你说,谈恋爱最终的结果就一定是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份关系,会不会又会成为一道束缚我往前走的枷锁呢?”
秦韵音把自己握着的伞往黄思雅的这一侧偏了偏,伞面稳稳挡住落在她肩膀上的雨丝,轻声开口,语气温柔:
“结婚当然是每段两情相悦的恋爱最好的归宿,但像生孩子这种完全属于你自己人生的事情,自然得由你自己来做主,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一个对自己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有清晰认知的人,不会被旁人的意见绑架。”
她看着路上渐渐稀疏的人流,目光望向远处被雨雾蒙住的天边,雨云在天边沉沉压着:
“所谓组建家庭,根本不是把你困在一个像你父母那样的牢笼里,它是你自己经过无数精挑细选、深思熟虑之后,主动选择的后盾。对你而言,与其说是束缚,倒不如说是一座能让你随时落脚的、温暖的港湾。”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其实说实话,我骨子里对婚姻还是带着点潜意识里的恐惧。”
黄思雅默默地低下头,伞沿的雨珠顺着边缘往下掉去:
“我妈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是难产,在手术室里可谓是九死一生,你别看她如今人到中年,好像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可当年为了生我而落下的那些后遗症,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痊愈。”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我更担心,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我爸妈那样,变成一个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盘问、对孩子一点私人空间和**的尊重都没有的控制狂。我实在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变成那样,我真的很害怕,最后自己也会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你亲身经历过这些,你亲眼见过这种控制欲带来的伤害,你才更不会走上他们的老路啊。”
听出了她话语里藏得最深的顾虑,秦韵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外套,力道传过来很稳:
“你曾亲眼目睹和感受过,你父母这些近乎偏执的控制欲,给你带来了多少难熬的日子,所以我完全相信,将来对于你自己的孩子来说,你肯定会是一个懂得尊重边界的好妈妈。我不敢说你会不会做得比其他父母更好,但肯定不会比你的父母更加糟糕。”
说完,她又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松快的释然:
“再说了,现在想那么远做什么?实在不行的话,你大不了不要孩子不就行了?现在的社会风气那么开放,根本没人会站在道德制的高点指责你什么,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舒不舒服只有你自己知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黄思雅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心里的另一个顾虑说了出口:
“一段婚姻要考量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我前面十几年的生活里,从来都只有学习和打工这两件事情,我实在不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更换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不出半点差错。”
“我觉得如果你是担心这些的话,反而就更简单了,婚姻实际上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除了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以外,其实剩下的也就只有学习和工作这些你早就已经熟门熟路的事情了,根本不会凭空多出什么你完全应付不了的难题。”
秦韵音偏过头来,朝她弯起眼睛笑了笑,眼里的雨光碎成一片:
“你和陆屿舟都是才貌双全的人,你们都有才华、也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你们两心相许,这样的感情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段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佳话啊。”
话说至此,她的声音里慢慢带上一点了然的笃定,语气坚定得没有半点犹豫:
“思雅,以你的能力,以后无论是单打独斗一个人往前走,还是和旁人携手并进、互相扶持,你都会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你待人温柔大方,待事勤奋好学,金子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根本不用怕被埋没,或者被什么东西绊住脚步。”
闻言,黄思雅默默地点了点头,堵在胸口好半天的那块沉郁的石头终于落了点地,眼底也终于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她们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嘈杂声音,两个人闻声齐齐望了过去,只见学校主干道旁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大家都挤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有人捧起手机,和身边的人一起打量着屏幕里的内容,脸上全是看热闹的神色。
黄思雅一向不喜欢掺和这种人云亦云的校园八卦,正想转身绕开这条路往另一边走,却被一旁的秦韵音轻轻抓住了手腕,半拖着往人群那边靠去。
她轻轻转过头,肩侧编着的麻花辫在空中甩过一个柔和的弧度,发梢上沾着的细碎雨珠掉了下来:
“去凑凑热闹呗,说不定是什么有趣的小八卦,刚好能转移一下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别再想那点没影子的事了。”
黄思雅见状,也只好任由她拉着自己,慢慢挤到了人群的边缘。
公告栏前围着的人依旧不少,层层叠叠的后背挡在眼前,黄思雅听着身边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的只言片语,可她终归对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所以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到底是没有进到自己的耳朵里,左耳进右耳地就飘了出去。
可就在两个举着伞的人,费尽千辛万苦,侧着身子从缝隙里钻到人群最前面的时候,黄思雅微微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们两个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叶识清的大头照被人用透明胶带,完完整整地贴在公告栏的正中间,照片旁边还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这个人是患有人格分裂的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