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落进陆屿舟家的落地窗,把挂在墙边的两副旧拳套的影子,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拉得又细又长,连拳套边缘磨出来的毛边影子都清晰可见。
黄思雅站在铺着加厚软垫的训练区中央,指尖捏着米白色缠手带的毛边,正对着陆屿舟早上特意发过来的教学视频,指尖笨拙地往自己的手腕上绕去。
她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类对抗运动,缠手带绕到第三圈就打了个死结,指尖拽着带子扯了半天,腕骨处的布料还是松松垮垮的,根本没贴实皮肤,稍微动一动就往下滑。
“别这么硬扯,缠手带要顺着腕骨的弧度贴紧,不然等会儿出拳发力的时候,很容易直接扭到手腕,疼好几天都握不住笔。”
陆屿舟刚换好浅灰色速干的运动短袖走过来,身上还带着点刚从新风系统吹过来的、凉丝丝的清爽气息。
他手里拎着两副新的、还带着半透明塑封膜的专业拳套,走到她身后站定,伸手轻轻把她还在乱扯的手带接过来,指尖顺着她的指缝一根根绕过去,把每一圈带子都贴着手腕的骨缝慢慢压平,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勒得手腕血液不通,也不会松垮垮地套在拳套里打滑。
“之前我刚练这个的时候,缠手带缠错了三次,第一次对着沙袋发力打出去,直接把指关节磨破了一层皮,之后半个月拿笔都疼得厉害。”
他把最后一圈带子在她手腕处系了个不会松的活结,指尖轻轻拍了拍她攥起来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拳头:
“先别着急对着沙袋出拳,站过来,我先给你把基础站姿纠正过来,不然练错了发力方式,很容易伤到腰的。”
黄思雅跟着他的指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意识就往后脚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个身子,站得摇摇晃晃的,脚下的软垫都跟着陷下去一小块。
陆屿舟站在她对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腰侧,把她的重心慢慢往前挪了半寸,另一只手抬起她弯曲的手肘,帮她把抬起来的拳头稳稳护在颧骨两侧:
“别把胳膊绷得太死,手肘留一点缓冲的空间,不然对方的拳头打过来,你整条胳膊直接就麻了,连抬都抬不起来。下巴往下收一点,别把喉咙露出来,这是全身上下最容易被击中的要害位置。”
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拿起旁边挂着的一副加厚训练薄靶,稳稳举在自己胸前半米远的位置,靶面绷得紧紧的:
“先试试直拳,不用刻意发力,顺着腰腹转动的力量把拳头送出来,不是光靠胳膊硬甩,那样打不了三拳胳膊就酸了。”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按照他刚才教的要领,腰腹轻轻一转,拳头直直朝着靶心送了出去。
没掌握好力道的瞬间,拳套重重地砸在靶面上,发出一声闷实的脆响,她自己反而被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小半步,鞋底蹭着软垫差点崴到了脚。
“慢一点,别着急。”
陆屿舟握着靶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整个人连晃都没晃一下,靶面连半点偏移都没有。
“出拳的时候跟着吐气,别憋着一口气硬扛,拳峰对准靶心,不然打偏了很容易蹭到你的大拇指,指甲盖都能给你撞紫。”
他陪着她慢慢练了二十分钟直拳、勾拳的基础动作,黄思雅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湿,黏糊糊地贴在脸颊边上,小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每抬一次胳膊都带着点发颤的力道。
她刚想停下来,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小臂,就看见陆屿舟把手里的靶轻轻放到一边,冲她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来,我陪你轻轻走两回合,我全程不发力,你试着把刚才练的所有动作都顺一遍,不用怕打到我。”
黄思雅咬了咬牙,攥着拳套的手紧了紧,脚步跟着他的指引慢慢往前挪着。
她好几次出拳都打偏了,带着风的拳风擦着他的胳膊边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直到她找准一个陆屿舟故意露出来的空当,借着转腰的力道,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护在身前的拳套上,靶面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的闷响,震得她的掌心都麻了一瞬。
“不错,这次腰腹的力量完全顺出来了,一点都没卡在胳膊上。”
陆屿舟的眼里重新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把自己脸上戴着的护具摘下来,额角也渗出了一点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
“比我第一次练的时候强多了,我当初第一拳对着沙袋打出去,直接把自己的手腕给扭了,在家休息了三天,连鼠标都握不住。”
黄思雅喘着气,把拳套摘下来,指尖蹭了蹭自己发红的指关节,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出去,堵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闷意,像是跟着拳风一起完完全全地散出去了,连胸口都跟着敞亮了不少。
窗外的阳光慢慢往下沉去,暖金色的光线落在两个人沾着薄汗的小臂上,房间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柠味运动饮料和橡胶软垫的清苦味道,连呼吸都比平时畅快了好几个度。
黄思雅随手找了个软垫边的小凳子坐下,她拿起冰过的矿泉水猛地灌了下去,喝完后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她抬手一把抹去嘴角还残留着的水珠,看着站在一旁似乎并没有多辛苦的陆屿舟,忍不住开口吐槽:
“你之前不是说你只是个学艺术出身的文弱书生吗?怎么体术也练得这么好?之前去马场骑马射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怎么现在连拳击这种对抗运动也都不在话下?”
“我说过,我的兴趣爱好很广泛的,只是大多数都没坚持下来,练了个半吊子的水平罢了。”
陆屿舟又朝着面前的空气虚虚挥舞了几下拳头,活动了下手腕,随后又转过头来望向她,眼里带着点好奇: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想着让我教你这个,你身为一名声乐生,平时只需要护着嗓子,应该完全不需要练习这种格斗类的技巧吧?”
“理论上来说是不需要,可我毕竟也需要锻炼锻炼身体啊,不然天天闷在教室和琴房里面,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憋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黄思雅拿起一旁挂着的棉毛巾,擦了擦自己有些汗湿的后背,布料吸走皮肤上的薄汗:
“最近学校里面的事情是越来越忙,写论文、排演出、准备复习的事情堆在一起,我总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来舒缓一下压力,像打拳击这种能实打实发泄出来的运动,就是最适合我的选择了。”
说完,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细碎的轻响,便转身走到隔壁的更衣室,换了身自己带过来的平常私服。
好在如今三月的天气还不算炎热,身上出的那点薄汗吹了两分钟就全干了,还用不着到要冲澡的地步。
黄思雅轻轻推开陆屿舟卧室的大门,没跟他客气,直接一把坐在他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神情有些疲倦地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他的房间不算小,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画册,和记忆里自己童年那间房间的面积差不了多少。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往地平线沉下去的橘红色太阳,穿着运动鞋的双腿无意识地在床沿边轻轻晃了晃。
“怎么了?坐在这里发呆,觉得无聊吗?”
陆屿舟也换好了干净的家居服,推门走了进来,看着她呆坐在床边晃腿的模样,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把走廊里的动静全隔在了外面。
黄思雅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吧,能这样什么论文什么考试都不想,就静静地坐在这里放空,也挺好的。”
察觉到她语气里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陆屿舟的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促狭的表情,眼里带着点恶作剧的光亮:
“那么既然如此,你想不想来玩点什么刺激的?”
闻言,黄思雅立刻有些警觉地抬起头,她微微直起身子,连语气里都顿时充满了认真,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你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厚遮光窗帘却突然啪的一声被从侧边拉上,房间里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黄思雅眼前瞬间一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前却突然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冷光。
只见陆屿舟故作玄虚地将手电筒放在自己的下巴上,惨白的冷光从下往上打着,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带着点诡异的氛围感,他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拖长了尾音,想要营造出一点阴森的气氛:
“你可知道,多伦多隧道怪兽的故事吗?”
意识到他只是想讲个鬼故事故意吓唬自己,黄思雅刚刚还紧绷着的神情渐渐松了下来,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撩了撩自己垂下来的长发,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干嘛呢,你这说的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啊?”
“据说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多伦多卡巴格镇议会街的51岁居民欧内斯特,在废弃的地下隧道附近寻找自己走失的小猫时,撞见了一只外形类似猴子、浑身覆盖灰色毛发、体重约30磅、长着红色发光眼睛的类人生物。”
陆屿舟微微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手电筒的冷光晃得黄思雅的眼睛有些发痛:
“很快,当地一名知名记者就报道了这件事,还配上了艺术家专门绘制的‘灵长类外形、眼睛发着诡异红光’的生物插画,让原本只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怪事,正式成了全城热议的都市传说,几乎人人都听过两句。”
黄思雅有些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没影的谣言的?”
陆屿舟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
“这个都市传说一直流传至今,哪怕我在加拿大读大学的那几年里,天天潜心钻研学业,也从当地的同学们的嘴里,听过不止三言两语关于这个怪兽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就只是一只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或者类似于猿的灵长类动物,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黄思雅一向不信这些以讹传讹的怪谈故事,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台面上。
“这可就是这个传说最离奇的地方了。”
陆屿舟见她的神情里满是不信的样子,也跟着一起靠了过去,声音里的恶作剧意味更浓了:
“据当年那个目击证人声称,这只生物还对着他低声说出了几句‘别打扰我’,口齿十分清晰,你说难道普通的猴子,还能说人话吗?”
黄思雅有些哭笑不得,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梳妆台前,笑着摇了摇头:
“那可能就只是一个躲在隧道里面生活的流浪汉罢了,至于你说的什么红色的发光眼睛,我估计就只是当时隧道里应急灯的红光反射出来的效果,怎么可能会扯到‘怪兽’一说?”
可就在这时,一缕细碎的幽光却突然从梳妆台底下的一条抽屉缝隙里冒了出来,瞬间引起了黄思雅的注意。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种不着调的鬼故事根本吓不到你。”
说完,陆屿舟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远处的天边早已被沉沉暮色完全吞没,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
他又轻轻按开房间里的主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周围立刻变得亮堂起来,刚才的阴森氛围骤然散得一干二净。
黄思雅顺着刚才那点幽光的位置,轻轻拉开那扇半掩的抽屉,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镶了宝石的戒指盒,其中最大的一块碎钻在暖黄灯光下,也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普通款式。
她随手拿起最边上的一个小盒子打量了一眼,抬眼望向站在身后的人:
“你屉子里面放这么多戒指做什么?你难道平常出门还戴这些首饰?”
闻言,陆屿舟愣了一瞬,随后又笑了笑,几步走到她的身前,把自己的两只手轻轻伸到黄思雅的眼前,果然有好几根手指上,都留着常年戴戒指磨出来的浅白色压痕:
“当然了,我们这些做艺术行业的人,平时出席活动的时候,总喜欢戴一些设计感强的首饰在身上搭配造型。”
黄思雅把那个镶了碎钻的首饰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枚细亮的铂金素戒圈,中间稳稳托着一颗圆亮的大钻石,灯光下的光泽闪得很柔和,戒身没有多余的碎钻堆砌,摸起来滑溜溜的,戴在手上低调又显贵,一眼就能看出来质感特别好,是专门定制的款式。
她定睛一看,只见那颗钻石的侧面,似乎还雕琢着一朵极小的彩云图案,在灯光下的线条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陆屿舟见她盯着戒指目不转睛的模样,索性笑了笑,开口说得格外随意:
“你要是喜欢,挑几个想要的就拿去吧,这些都是之前品牌方送的,我平时也很少戴,放在抽屉里也是落灰。”
话音刚落,黄思雅却好似触电了一般迅速把盒子盖上,一把将其放回到抽屉的最里面,又很快把屉子严严实实关了回去,指尖还带着点慌乱的力道:
“那怎么好意思呢?戒指这种意义很特殊的东西,你现在还是不要着急送我的比较好。”
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陆屿舟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笑意,最后一缕没沉下去的夕阳从窗边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都衬托得格外恬静。
他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谁知黄思雅竟直接抓起放在床尾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去,只丢下一句着急忙慌的话音,飘在空气里: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再见。”
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陆屿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边,望着已经跑到楼下大厅里、脚步还没停下来的黄思雅,他扶着栏杆大声喊道:
“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啊?我这里离你学校那么远,大晚上的,难道你要就这样跑回去吗?”
听到这话,黄思雅这才如梦初醒,猛地顿住往前冲的脚步,抬头望向栏杆边的陆屿舟时,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的尴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的背带:
“呃……这个嘛……”
察觉到了她那点独属于小女生的羞涩与矜持,陆屿舟也不再勉强她什么,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我让家里的司机送你回去吧,正好我还有几份设计稿要赶着今晚处理完,你到寝室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就行。”
见状,黄思雅这才在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朝着他点了点头致意,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窘迫:
“那麻烦你了。”
一群晚归的雀鸟正巧扑棱着翅膀飞过窗外,发出阵阵清脆的啼鸣,逐渐盖过了大厅里的寂静,也悄然地拨动了两个正隔着栏杆对视着的人,藏在心底的那根柔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