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相照

陆屿舟望着她眼里满是透亮期待与笃定信心的模样,突然涌上一阵自愧不如的涩意,他的指尖有些无措地抠着身下铺着的棉麻餐桌布,布料的纹理蹭过指腹,沉默了许久,他才压着嗓子,小声说了句:

“你真了不起。”

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神情里裹着散不开的失落,黄思雅又笑着摆了摆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没关系的,我并不是在拿我自己的经历和你比较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和要走的活法,你如今选择的那条路,我也一样会完完全全地尊重你,不会催着你做什么你不想做的决定。”

闻言,陆屿舟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也又压低了不少,几乎要被窗外飘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我很羡慕你拥有斩断过往、和烂透的前尘彻底撇清关系的勇气,而不是像我一样,直到现在还要深陷家族的泥潭里,脚踩在烂泥里根本拔不出来。”

说完,他微微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在桌面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想从这些纹路里,看清自己未来的路到底往哪个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倘若有一天真的像你这样,抛下陆家给我的所有头衔和资源,放弃眼下拥有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害怕我会变得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到最后连身边仅剩的那几个我在乎的人……也都彻底离开我了。”

“你不用有这么多没由来的顾虑,无论你最后选择什么样的活法,我都站在你这边,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黄思雅伸出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指尖的力度很轻,却像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把那些拧成结的思绪慢慢揉开:

“我完全能理解你心里的不甘和苦闷,一方面你不想继续留在家族里,饱受那些明里暗里的不公与欺压,另一方面你又不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彻底离开了他们,独自站在大街上,前路到底又能往哪里延伸。你早就把自己最宝贵的那几年青春与时光,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个家,贸然叫你抛下所有积累从零开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说到这里,听着方才陆屿舟语气里裹着的那股患得患失,黄思雅有一瞬间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也曾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担心过如果有一天陆屿舟知道了自己那不堪的、满是束缚的家庭关系,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可时至今日,她终于还是明白,他们两个归根结底,都是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深深桎梏着的可怜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自在不同的牢笼里挣扎了太久。

她深吸了一口裹着窗外浅淡花香的空气,终于还是坦白了藏在内心里最深处的那一句话,没有半点隐瞒:

“其实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之所以会主动接近你,一方面是欣赏你在设计领域的才华,可更多的,是想把你当成一个能与我父母抗衡的筹码。我总以为,可以借着你们陆家的力量,彻底挡住他们那些无休止伸向我的手,兴许这样,我就可以完完全全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再也不用被他们管控着人生的每一步。”

她看着陆屿舟猛地抬起头来,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她又紧接着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在和你日复一日相处的过程中,我一开始被你吸引的,或许真的只是那些旁人眼里光鲜亮丽的身外之物,可事到如今,我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即便没有那些所谓的头衔和资源,即便你真的抛下所有变得一无所有,我也不会放开紧握着你的那双手。”

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发言,陆屿舟坐在原地思索了一瞬,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很快便开口说出了藏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话:

“其实,我一开始也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毕竟像我们这种家庭背景里长大的子女,所谓爱情不过是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更多的人都是拿自己的婚姻幸福去牟取更多的利益,所以哪怕你一开始真的抱着那样的想法接近我,我也早就见怪不怪了,根本不会怨你什么。”

说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自嘲:

“说实话,我从前根本就不相信什么纯粹的爱情。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爱情才嫁给的我父亲,她也曾以为,只要靠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能克服所有横在面前的重重难关,可最后却落得那般孤苦伶仃的下场,连半分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得到……”

“当然,成年人的世界里,所谓纯粹的爱情说到底其实也只是一个易碎的幌子,只有将其建立在牢固的经济基础之上,两个人的感情才能走得长远。”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黄思雅的脸颊,带着街边刚开的玉兰花的淡香,她抬手轻轻蹭了蹭被风吹乱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

“所以我完完全全能懂得,你害怕骤然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原因,但即便我可能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将来无论你再遭遇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受了什么委屈,我这里永远都给你留着一个可供倾诉的避风港。”

听完,陆屿舟默默地点了点头,指尖攥着的力道慢慢松下来:

“你知道吗?看着你每次为了你的那些朋友忙前忙后、跑来跑去的模样,我就知道,这次我是真的遇见了一个心地善良、有责任心的女孩。从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就很久很久,没有再体会过这种被人实实在在放在心上的感觉了。”

“我还担心你会因此而吃他们的醋呢。”

说到这里,黄思雅又忍不住笑着打趣了一句,眼里的笑意晃得人心里发暖:

“但你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对于所有像我们这样出身在所谓豪门家庭的子弟,都抱有极其深重的偏见,总觉得他们都不过是依靠父母长辈的资源,才能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的纨绔子弟罢了。但直到慢慢了解了你的故事、你的过往,我才明白,看人看事从来不能以偏概全,你如今所经历的所有磋磨,也从来不是我认知中那些富二代们走过的坦途。”

她随手夹了一点餐盘里的饭菜放进嘴里,清清爽爽的味道漫开在舌尖:

“所以,其实我很乐意和你互相成就、互相扶持,哪怕我们可能都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当下困住彼此的困境,但就像是冬天里两个冻得浑身发冷的人,只要靠在一起互相取暖,身体很快就能变暖和了啊。”

陆屿舟看着她满脸轻松的模样,内心反而更加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似的发闷:

“可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懦弱无能的人,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能够毅然决然地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更做不到足够优秀,去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青睐有加。比起你来说,我更像是一个躲在家族里不敢出来的失败者。”

“说这种话做什么?你可不要因为长期被你的家里人刻意打压,就被他们如此轻而易举地PUA了啊。”

黄思雅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和他细细掰扯:

“你自己算算啊,你高中连跳两级,十六岁就去参加了高考,十九岁那年就在加拿大的顶尖大学毕业了。你如今才不过二十来岁,换做旁人或许才刚走出社会,在底层的岗位上摸爬滚打,而你就已经站到了许多人奋斗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高度,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的实力吗?”

她缓缓把头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屿舟的眼里,眼神亮得像盛着正午的阳光:

“其实,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出色。”

闻言,陆屿舟脸上那凝重了快半个钟头的神情,终于散去了些许。

他有些无措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又浅淡的笑意,耳尖悄悄泛上一点薄红。

见状,黄思雅也识趣地顺着台阶,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不想再让他继续陷在自我否定的情绪里:

“话说回来,马上就又要到你的生日了吧?你觉得……”

话音未落,陆屿舟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能转移注意力的关键词一样,立马抢过话头,眼里的失落瞬间散了大半:

“对了,今年你的生日我都忘记给你过了,你是一月二十号的生日对吧?我是不是该给你补一份像样点的礼物什么的?之前冰雕展回来之后,我一直忙着处理开春园艺展的工作,忙得晕头转向,完全忘了这茬。”

见他这副突如其来的认真模样,黄思雅深知自己也不好直接拒绝他的好意,于是便弯起眼睛笑了笑,故意摆出一副不好说话的姿态:

“行啊,等我们吃完饭,你陪我去逛旁边的商场,有什么我看中的,不管多贵,你可不许事后反悔啊。”

看着她脸上重新漾开的一抹亮堂堂的笑意,陆屿舟只觉得堵在胸口好几天的那块沉郁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把视线悄悄落向窗外,只见午后暖融融的春光早已透过行道树的叶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了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他微微伸出手,指尖虚虚拢起一缕落在桌面上的光,嘴角也终于扬起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勉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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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思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