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的早晨还沉浸在似有似无的年节热闹余韵里,街边总还走着零零散散拎着礼盒前去拜年的人们,可路边尽数拉下卷帘门的店铺,以及街上稀稀落落的车流,无一不在彰显着此刻整座城市安静的底色,连带着枝桠间栖息的鸟儿的啼鸣,都比平日里轻柔了些许。
大学校园里的街道也是这般光景,绝大多数的学生都还留在家里过年没有返程,空荡荡的柏油路上只有寒风卷着梧桐落叶飞过,以及黄思雅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滚轮碾过路面地砖发出的阵阵轻响。
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黄思雅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只有在这里,她才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担心父母临时给自己安排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和酒局,即便她清楚,他们的手可能早就已经伸到了自己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可哪怕是这样,也总比自己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仰人鼻息,连喘口气都要被盯着强。
可每每想到这里,黄思雅的胸腔里还是不免升起一阵萦绕于心的涩意。
她一边庆幸于自己能够顺利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庭牢笼,另一边又控制不住不忍,每次自己提前拎着行李箱临行前,苏惠兰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那满眼写满不舍的模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基本上就没怎么长时间回去过,哪怕逢年过节也只是打几个电话、发几条消息去关心一下奶奶,即便每次好不容易回去,大多数时候也都待不了两三天,就急着买返程票往学校跑去。
老人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祖孙俩能凑在一起见面的次数,也是见一次少一次。
黄思雅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身为晚辈,在那个陪着自己度过了高中三年最难熬的难关的奶奶面前,她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合格晚辈该有的孝心。
有的时候她也在想,哪怕完全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在家里多留几天也无妨,可现实总不会顺着她的心意走,今年正月初一那天,父母又是打着带她出门拜年的幌子,半哄半骗地要把她拉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商业酒局,满屋子都是父母生意场上的熟人,而自己只要站在那群人的目光中间,那些投向自己的、满是审视和打量的视线,只会让她觉得浑身别扭,也只会让她更想快点从那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逃出来。
黄思雅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等将来自己参加了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实打实的经济实力,不用再被家里的任何条件绑架,不用再和这个所谓的原生家庭纠缠不清的时候,她定要把这几年来亏欠奶奶的所有陪伴,一点点地全部弥补回来。
想着想着,她很快就走到了宿舍门前,指尖轻轻将门禁卡在电子锁上一贴,滴的一声轻响过后,房门便被缓缓拉开。
房间里门窗紧闭,连窗帘都被拉得密不透风,所有床铺的被褥都被卷起来翻了个面,想来是贾含希临走前特意收拾好的,怕没人住的床铺落上厚厚的灰尘。
黄思雅缓缓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把打开窗户,任由初春还带着凉意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十几天攒下的那股浅淡的霉味。
她把行李箱打开放在一边,蹲在地上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等所有行李都收拾妥帖之后,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然稳稳走到了中午十二点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已经回学校了,现在正好有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吃个午饭?”
另一边,陆屿舟此时正坐在电脑桌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屏幕里新一季园艺展的设计稿,身旁堆着好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工作文件。
哪怕此时此刻明明还是春节假期,他却好像早就已经沉回了平日里连轴转的繁忙工作里,半点要给自己放假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前天除夕夜那顿尴尬到让人浑身发僵的年夜饭上,那些带着刺的对话,到现在都还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陆屿舟只好重新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工作里去,企图用这种连喘息空隙都没有的高压节奏,来麻痹自己那早已在一次次冷遇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指望自己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多少早就缺失了十多年的亲情。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更像是对冰冷现实做出了妥协,只是单纯地按部就班,完成自己所需要完成的所有工作任务而已。
他从前也不甘心认命,也曾不甘心一辈子做衬托哥哥那朵红花的绿叶,活在对方的阴影里永远抬不起头,可事到如今,他竟然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或许很难再被改变的事实。
陆屿舟不是没有认真考虑过黄思雅之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要想摆脱这种循环往复的、永远被人压一头的境地,也许彻底脱离这个冷酷无情的家族便是最好的办法。
可现实往往不会像嘴上说说这么容易,他早就把自己整个青春的憧憬与所有汗水,都挥洒在了陆家的每一片业务版图上,投入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岂是说离开就能彻底抽身离开的?
但其实这其中更多的情绪,是对脱离现有的环境之后,所有未知前路的迷茫与恐惧。
陆屿舟已经在那种长期被情感忽视、被刻意打压的环境里挣扎了太久,他早已失去了年少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满腔热血和心气。
一次次的被施压、被否定、被打击,早就磨灭了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自信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个困住他二十多年的“牢笼”,脱离了陆家的资源和名头,自己究竟能凭双手做成什么事。
终于,手机接收消息发出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在乱麻一样的思绪里缠来缠去的意识。
他看着聊天框里黄思雅发来的内容,悬了好几天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来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轻轻合上电脑屏幕,看着窗外正午时分落在窗台上的暖柔阳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紧绷了好几天的肩颈终于松下来: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开车去你学校门口接你。”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餐桌旁,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时候,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彼此眼底藏着的、没说出口的心事重重,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也忘了要先拿起动筷子来打破沉默。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气,索性还是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桌面:
“话说回来,除夕那天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吧?我看你半天都没有回复我。”
“呃……没有啦,我和家里人一起吃年夜饭,能有什么心情不好的……”
陆屿舟的目光下意识有些躲闪,话说到“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略微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没关系的,我完全能想象出来你和他们待在一起时,那种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的模样。”
黄思雅攥了攥自己外套的衣摆,指尖捏着布料边缘软柔的绒线,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就像我和我的家里人在一起时一样。”
闻言,陆屿舟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困惑,他轻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所以说,你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和你家里人多呆几天,好好过完这个年再返程呢?”
“其实,我相信你之前和我相处的时候,早就隐约察觉出来了,我和他们的关系也非常糟糕。”
黄思雅随手拿起一旁放着的餐具,无意识地把它们在餐盘边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从小到大,我就像一只被他们养在金笼里的雀鸟一样,大到上什么学校、报什么兴趣补习班,小到每天的一饮一食、穿什么样子的衣服,他们几乎都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管控我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他们身边,我从来都得不到属于自己的一丝自由空间和喘息时间,连放假跑出去和同学逛个街,都要被盘问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她一只手轻轻撑起自己的下巴,目光悄悄飘向窗外,看着楼下路上偶尔路过的拎着礼盒的行人,声音轻得像风:
“中考前我选择了孤注一掷,为了反抗他们想把我直接送去爱尔兰留学的决定,我在志愿填报系统里,只填了省重点这一个学校,因为那是他们的唯一一个人脉和手暂时够不着的地方。我本以为只要去了那里读书,我就一定可以彻底摆脱他们的桎梏,再也不用被他们管着。”
说到这里,黄思雅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点难以言悦的无奈:
“可天不遂人愿,我中考发挥失常落榜了,要不是我奶奶托关系给我找了能接着往下走的高中,我可能直接连书都读不了,只能顺着他们的安排,乖乖地收拾行李跟着中介出国。”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神情变得格外认真,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餐盘边缘:
“自那以后,我就在和他们发了毒誓,我不会再完全顺着他们的安排走,也不会再花他们的一分钱,更不会再接受他们给我安排的任何一件事。”
黄思雅轻轻拿起方才摆好的餐具中的一支叉子,夹在指尖转了几圈:
“好在我后面也算争气,高中那三年靠自己课后去打工、拿学校的奖学金,完完全全地养活了自己,也照着自己的意愿考上了这所离家千里的大学。要不然,我现在可能早就被他们强行送到大洋彼岸去了,连现在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听着她第一次对自己如此毫无保留地吐露心声,陆屿舟的心里不免震惊了好一会儿。
他之前和她相处的时候,也设想过无数种她和原生家庭关系不好的可能性,但怎么也没想到,她和家里的矛盾,竟已经剑拔弩张成了这样。
如果说他自己的家是一个冷到极致、连半点暖意都找不到的冰窖,那么她的家,则是一个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的牢笼,从里到外把人死死困住。
陆屿舟从前还觉得,她之前和自己说的那些“摆脱家庭”的话,不过是没经历过现实磋磨的理想主义,可现在看来,原来面前的这个女孩,早就已经亲身经历了所有他想都不敢想的挣扎,咬着牙一步步从那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爬了出来。
“但其实真说起来,他们朝我伸过来的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收回去。”
黄思雅缓缓放下手中的叉子,将其轻轻搁在餐盘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过我也懒得再去管他们到底渗透进了多少我的生活,免得再把自己每天都吓得战战兢兢,连出门都要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她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陆屿舟,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
“逃离一个困住自己很久的牢笼,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完完全全找到了真正的自由。那只是我换了一条全新的路,去学会怎么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怎么接纳那个从前一直困在别人管控下、还没学会独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