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周松砚收拾好碗筷,又替他拿了件柔软的外套,细心地帮他拉好拉链,才牵着他的手腕,一步步慢慢下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沈逾白靠在副驾,安安静静望着窗外,没有害怕,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被人妥帖安放好的平静。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安静的小洋房前,院子里种着几株清淡的绿植,看着就让人放松。
周松砚先下车,绕到另一侧,轻轻打开车门,朝他伸出手。
沈逾白迟疑了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
温热的力量立刻包裹过来,稳稳地牵着他往前走。
周松砚抬手按下门铃。
没过几秒,门就被人拉开。
开门的是个眉眼清俊、气质慵懒的男人,穿着黑衬衫,袖口微微挽起一部分,看见周松砚,先笑了笑:“可算来了,今安都在楼上等半天了。”
目光轻轻扫过他身边垂着眼、却紧紧牵着周松砚的少年,语气不自觉放软,“这就是逾白吧?别紧张,就当来家里坐坐。”
周松砚微微点头后又转头对沈逾白介绍到:“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一个朋友江肆暻,等会还有一个叫宋今安。”
沈逾白低声嗯了一声。
江肆暻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鞋架上有新的拖鞋,都消过毒了。”
屋里光线柔和,没有医院那种冰冷的消毒水味,反而飘着淡淡的茶香,安静又舒服。沈逾白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刚走进客厅,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长相温柔的男人走了下来,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目光没有过分打量,只是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
“松砚,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轻缓,没有半点压迫感。
周松砚微微颔首:“宋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今安笑了笑,侧身朝楼上示意,“书房安静,我们上去聊吧,地方宽敞,想坐想站都随意。”
说完,他没有先走,而是安静地等在一旁,不给沈逾白半点被催促的感觉。
周松砚低头,轻声问身边的人:“可以吗?”
沈逾白轻轻攥了攥他的手指,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周松砚回握了他一下,示意他安心,然后牵着他,跟在宋今安身后,一步步走上楼梯。
书房在二楼,推门进去,光线明亮柔和,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角落放着柔软的沙发和地毯,没有任何尖锐冰冷的摆设,像一个让人可以放心卸下防备的小空间。
宋今安停在沙发边,没有靠近,只是温和地指了指位置:
“坐这里吧,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拘谨。”
周松砚牵着沈逾白在沙发上坐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他坐在外侧,像一道安稳的屏障,将沈逾白轻轻护在身边。
宋今安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提问,只是先轻轻倒了两杯温水,推到他们面前,语气轻得像羽毛:
“先喝点水,不急。”
沈逾白垂着眼,指尖依旧轻轻扣着周松砚的手心。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沈逾白挨着周松砚坐下,整个人微微往他那边靠,指尖始终轻轻勾着周松砚的袖口,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他垂着眼,长睫毛安静地垂着,不说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待着。
宋今安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松弛得像在闲聊。
“不用有压力,我们呢,不是在看病,就是三个人随便聊聊天。不想说的话,完全可以不说,看着窗外发呆也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沈逾白身上时,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是纯粹的尊重。
而沈逾白在敏感的观察到这点后,指尖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
周松砚一直没松开他的手,掌心稳稳贴着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他没插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用存在本身告诉沈逾白——我在。
“我听松砚说,你喜欢画画?”
宋今安选了一个最柔和的切入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
沈逾白身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目光有些无措地掠过宋今安,最后又落回周松砚脸上,像是在确认。
周松砚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眼底带着鼓励。
沈逾白才缓缓收回目光,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画画的时候,会觉得轻松一点吗?”
他顿了很久,声音细得像一缕风:
“……看得见光。”
宋今安眼底微微浮出笑意。
没有追问,没有深挖,只是轻轻接住他抛出来的每一个字。
沈逾白攥着周松砚袖口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些。
周松砚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沈逾白身上,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只要沈逾白有一点紧绷,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一下他的指尖,无声地安抚。
宋今安看得清楚,唇角弯了弯,语气更缓:
“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不用急着赶跑它们。”
“你可以先试着允许自己害怕。”
沈逾白睫毛猛地一颤,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死死抿着唇。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让他坚强,没有让他快点好起来,只是告诉他——你可以害怕。
周松砚掌心微微用力,将他的手包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沈逾白鼻尖发酸,轻轻往他身边又挪了一小段距离,几乎是挨着他的肩膀。
宋今安适时收回话题,没有再往深处逼:
“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沈逾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周松砚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宋今安,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麻烦你了,宋哥。”
“不麻烦。”宋今安站起身,“他很乖,也很勇敢,愿意坐在这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没有再多说专业上的判断,只给了最温柔的肯定。
周松砚起身,轻轻扶了一下沈逾白的后背,动作自然又小心。
“我们先回去,下次再来。”
沈逾白乖乖跟着他起身,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周松砚的手。
两人跟着宋今安走下楼梯,江肆暻正坐在客厅翻书,听见脚步声便抬了抬头,笑得随意又温和:“聊完啦?要不要坐会儿再走?”
周松砚微微摇头:“不了,先带他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行,那常来。”江肆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识趣地没多问,只朝沈逾白温和点头,“逾白,下次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沈逾白有些局促地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周松砚牵着他,一步步走出洋房。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沈逾白走得很慢,却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害怕。
因为身边这双手,一直稳稳牵着他。
从那以后,看心理疏导成了他们固定的行程。
最开始,周松砚无论多忙,都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工作,除非有什么紧急事情。
不过,好在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他都是亲自开车送沈逾白过去,全程坐在旁边陪着。
他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守着,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屏障。沈逾白只要偏过头,就能看见他稳稳的侧脸,心里便踏实得很。
可次数多了,沈逾白也渐渐看出,周松砚为了陪他,常常要把工作挤到深夜,眼底的疲惫越来越明显,有几次在他治疗的过程中睡着了,不过很快又醒了。
所以在又一次到了预约的日子,周松砚像往常一样拿起车钥匙,沈逾白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去工作吧。”少年垂着眼,声音轻却很认真,“我可以自己去的,结束之后我慢慢走回来,不会有事。”
周松砚一顿,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沈逾白眼里小心翼翼却又坚定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轻轻咽了回去。
“真的可以?”他放轻声音确认。
沈逾白轻轻点头,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嗯。我可以……我想试试。”
那天周松砚终究还是没陪他一起去,但是他把地址、注意事项、都写在便签上,塞到他口袋里,一步三回头地叮嘱。
“结束给我发消息,如果不想走,你就在宋哥家待一会,等我下班去接你,不要自己硬撑。”
“如果你想自己回家,在路上突然感到害怕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
沈逾白一一应下,第一次独自走出那扇熟悉的门。
路不算远,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再低头躲躲闪闪。阳光落在肩上,风很轻,他忽然发现,原来没有周松砚陪在身边,他也可以一步一步往前走。
疏导结束,他乖乖给周松砚发了一句“我好了”,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另一端的人松一大口气。
傍晚下班,周松砚没有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沈逾白家,因为从沈逾白那件事后他几乎住在了沈逾白家中。
推开门时,屋里没有拉窗帘,夕阳铺满一地,暖得晃眼。
沈逾白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眼睛轻轻亮了一下,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安稳的熟稔。
“回来了。”他小声开口。
周松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细细打量他一圈,确认他状态安稳,才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还好吗?”
沈逾白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在无声地告诉他:我没事,我真的可以。
周松砚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刚洗碗的周松砚看了眼天色,轻声问:“要不要下去散散步?就在楼下,走一会儿就回来。”
沈逾白愣了一下,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好。”
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安安静静,却格外安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温柔地往前走。
沈逾白的状态一点点好起来,不再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他开始在家里画画,有时周松砚坐在一旁处理工作,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落笔。
线条从一开始的颤抖、凌乱,慢慢变得柔和、干净,一笔一画,都藏着慢慢被抚平的心事。
那间曾经昏暗压抑的小屋,也渐渐有了生气。
窗台上多了几盆小绿植,被照顾得青翠鲜嫩;冰箱上贴满了周松砚留下的便签,写着叮嘱、关心,还有几句笨拙的温柔;茶几上不再只有冷冰冰的药,还多了周松砚常带来的糖和新鲜水果,甜意悄悄漫进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周松砚偶尔在家中处理文件时,目光时常会落在安静画画的沈逾白身上,之后便很难再移开。
阳光会准时照进屋子,风会带着温柔进来,屋子里有暖光,有饭菜香,有轻轻的落笔声,还有一直守在身边的人。
那些曾经蚀骨的恐惧与黑暗,终于被日复一日的温柔一点点驱散。
那场在沈逾白心里下来十年的雨终于停了,他世界里的天亮了。
一切,都真的好起来了。
倒计时两天,正文要准备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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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