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她打开学员登记表,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一下子就找到了于父的名字。Mime对于这种至尊用户,每一个字都是用加粗红线勾勒出来的。

周雨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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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刺眼的强光从门缝穿透进来,于智尚抬起手遮住了眼。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开手电筒。”

“没事,开着好玩。”

其实周雨只是觉得这个无人的走廊太阴暗了,没有厉鬼的气息,只有活人的咒怨。

她只是想让自己来的路上有点光明。

“你癖好还真怪,果然,胖人就是不一样。”

“你不觉得,这走廊不开灯的时候像暗夜吗?总要有点光吧。”

于智尚懒得搭理她,一页一页翻着平板。周雨凑过去看,是历史串讲。

今天的内容是——溥仪退位。

他真的不学无术吗?周雨脑子里产生了这个疑问。不过她也清楚地知道,今天闹了这么一场,她的结局自然是卷铺盖走人,也没机会知道了。

“你爸同意给你换老师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于智尚抬起头,建模般深邃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雨。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

说完,周雨转身推门离开。

门推开了一半,周雨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慢慢开口,“智尚。”

这是周雨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任何时候,都不要用身材或者外表去审判一个异性,因为她们不必遵循你的基准而存在。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无辜的是她们,掉价的是你自己。”

周雨回头直视于智尚,“必要的时候,装,也是一种尊重。”

显然,她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或许听不进去。但那又如何,能把心里所想平静表达的瞬间,自己就已经赢了。

于智尚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抬头想说些什么,周雨已经走了。他嘴唇微微颤动,用了很久才从嘴里冒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可惜这话语只能悄无声息地落尽空气里,终究没能抵达听者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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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在晚上六点准时下了班,她挺直脊背走出了办公室,无视任何人,直接下了电梯。

这个点下班回家的人很多,自动扶梯上挤满了人。周雨站在人群里,看着无数圆脑袋,有点想哭。

她发现大都市都是有共性的,这里的成年人永远不能像孩童那样享受放学的惬意,有的只是工作梦魇的余悸。

所有人,都很疲惫。

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在七号线来临的时候,一头扎进了车厢里。

地铁到家要一个小时,她找了个角落,把九十度临立的转角当作支撑,随地坐下了。

武汉地铁上,因为长久通勤太累,这样随地而坐的人很多,没有人会耗费精力关注评价。

刚刚驶过螃蟹岬,又上来了一批人,一个大爷抬着扁担,靠在周雨左侧的墙边。

车厢里飘来湿润的异味,混杂着汗液和脚气。

这些异味为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负了重,她低着头,眼泪湿哒哒地滴在手机屏幕上。

工作又没了,又不知道该去哪了。

她知道于智尚出逃,哪怕领导知道责任不在她,但也只能归结于她。况且,劳动力过剩的年代,千万个人愿意顶上这个空缺,企业更不会留下一个毫不起眼的她。

“周老师,谢谢你的关心,我同意给他换老师了。”

于智尚爸爸发来了微信。

周雨不想回复,但又觉得不礼貌,“没事。”

“我做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您的儿子不想我留下。”

还是删除了这段话。

她按熄了手机屏幕,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回到家,躺在给予自己安全感的被窝里。

经过漫长的一个小时,她终于到家了。

大学时期的周雨虽然不算纤细,但热衷于跑步骑车。毕业之后,生存的压力让她精疲力尽,再也没了精力去捯饬自己。在这个麻木疲惫的世界里,出租屋的小床成了她精神的乌托邦。

她躺了半个小时,恢复了一点元气,趁着合租房的公共浴室没人,赶紧跑了进去。

关上门,又有了安全感。

她摘下眼镜,水雾模糊了镜面。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敢直视镜子里自己臃肿的疲态。

因为她觉得,清晰的自己充满了陌生。她也打心眼里厌恶自己无法抗拒的焦虑和堆满脂肪的面庞。

对她而言,可怕的从不是肥胖,是那背后无人知晓的诱因。

那是她对生活毫无抵抗力,用食物填满焦虑的见证。最关键的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她匆忙地冲了个澡,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了她七平米的小房子里。

房间没有电扇,闷热的躁郁感萦绕在她的身旁,早生的蚊虫萦绕在她的发丝,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她打开了屏幕裂了缝的平板,因为一直没有稳定收入,她也懒得去修,随意点开一段视频,为安静的房间增添点活力。

“妈妈,我还好,今天好累,就不视频了。”

“好,加油。”

她不想告诉母亲自己工作可能又没了的消息,她只想与世隔绝,静静地消化自己。

手机响了。

四个未接来电,周雨并不认识那个号码。像她这样落魄并且常年兜里只有两千块左右的人,自然也没人会对她起诈骗的心思。

按照以往,她最多久置之不理。但是今天她百无聊赖回拨了过去,想着用这点空档,打发一下漫长且折磨人的时间。

那头接通的很快。

“喂…”

“周老师,是我,我是李老师。”

周雨纳闷,是电话通知自己不用去上班了吗?

“怎么了,李老师?”

那边语气平缓,带着点兴奋,“刚刚我和于智尚约谈,他一句都没辩驳。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跟他谈的。”

这倒有点出乎周雨的意料,难道是自己说的话奏效了?但是她好像也没和于智尚说什么肺腑之言啊。

“没什么,我其实觉得他人也不坏。”

“能跟弟弟扯皮,两人一起落到水里,这还叫不坏?”

周雨不想和她讨论关于学生的秉性问题,虚伪浮华,正义果敢,这些特质李老师从来都不想真的了解。她在意的只有“和谐”,“无责”,不管内里多么乌烟瘴气,表面凑合就够了。

“还有,你是怎么说服他爸爸换老师的?”王星老师是我们这王牌,作文考了8,教学经验也丰富,多少家长都抢不来名额。他就算对学生说了什么重话,家长也对他放心。所以,于爸爸一直要求我们把孩子放在那里,不用管孩子的感受。当然了,王老师也不想带他了,不带他少惹是非,也不会给我们王牌老师抹黑。”

周雨一点都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李老师,我只说了不合适。再说了,雅思作文8的人多的是,机构里别的老师就教不好了吗?”

“我们这一行,别管你内在咋样,没有经验就是没有经验,考10分都没用。”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周雨只能用沉默来对抗。

“喂…能听到吗?”

“喂…”

周雨等了半分钟挂了,“李老师,我这边信号不好”,微信给李老师发了消息。

“没事,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加油。”

“嗯。”

过了半晌,周雨又发了一束鲜花。

周雨和于父的沟通其实并不顺畅,她下午给于父打了三个电话,直到第四个才接上。

电话那头传来嗲里嗲气的醇厚女声,带着点严肃,普通话极其标准,听口音像北方人。

“喂,你好,于总在开会,我是他秘书,他手机没带进去。”

“你好,他儿子有点事,我是他儿子的助教老师。”

“哪个儿子。”

“于智尚。”

电话那头没了严肃,转变成了不耐烦。

“给了钱,你们机构好好教就是了,于总忙得很。”

“再忙儿子也得管吧!他刚刚又跑出去了,还好回来了,我们都不想他出事。有些决策上的事需要和于父通个气,麻烦您了。”

周雨十分有礼貌,但却带着强硬。

“行,等开会结束,给您回电话。”

周雨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于父才打来电话。不同于秘书的造作强势,于父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没有任何架子。

“喂喂喂,怎么称呼您?”

“周雨。”

“新来的吗?多大。”

“是的,28。”

“哦哦哦,小周,智尚怎么了?每一次你们助教给我打电话,都是在说他又在机构里犯事了,顶撞老师啥的!你们辛苦了,确实不好意思啊。您看我这每天忙得要死,能做的也是给他掏钱。”

“智尚爸爸,您对智尚了解多不?”

“从小没和我生活在一起。”

私生子在体面的有钱人那儿是个异常敏感的话题,一般都尽量一笔带过,于父的语气明显生硬起来。

“我感觉,他和这位老师并不是很合适。”

于父有点着急,“小周啊,孩子还小,管他合不合适,这孩子从小就没啥教养。让他学了考了试,我送他出国念书,有了学历,之后给他介绍个体面工作,也算是还了我欠他的。”

物质可以瞬间用钱还清,可是关爱和责任呢?

周雨无奈得很,“他性格没太大问题,可能你我都不够深入了解他,至于王老师…”

周雨顿了一会儿,“和叙惜更合适。”

“我这会又得忙了。”

周雨没理,“叙惜爸爸,任何事都讲究一个合适,我认为一个老师长期让学生处在焦躁不安里,就是对智尚不利的。一切学业的前提,都是能有一个自如氛围环境。”

“他们不是说王老师有经验吗?”

“他一开始也没经验的,考8分的老师那么多,不妨让智尚换一下试试呢?”

于父沉默了一会儿,“行吧,这事儿他以前跟别的老师提过,都是象征性地和我电话。我们只觉得他自己矫情,挑刺儿罢了。第一次还听说不抹黑他的…”

于父也没多说,就借口要忙其他工作挂断了电话。

周雨握着发烫的老式苹果手机发呆,她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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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尽处终有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