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周雨早晨五点就醒了,离出门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一角不知何时被长腿蜘蛛占据,要是搁往常,周雨早早就拿扫把清理干净了。

她想起冗长的地铁,拥挤的人群,冷漠的人际关系,那双手又出现了。

但…总要尽力活下去。

她撑起身,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去浴室刷了牙,用鲨鱼夹夹起了头发。在隐形眼镜和圆框黑眼镜之间摸索了很久,为了图方便顺手挂上了圆眼镜。

在无心梳妆的日子里,保持清爽干净就是她的出行宗旨。

九点上班,她八点半就到了。

微信软件上“42”的红色数字符号异常夺目,周雨到了礼遇大楼的时候,才慢慢点开。

祝晓月给她分了十来个学生,周雨扫了一眼群聊信息,不是性格迥异就是成绩很差的。出于职场礼貌,周雨回了一句“收到”。

礼遇大楼依旧灿烂辉煌,彩釉玻璃精准隔绝了刺眼的强光,也隔绝了楼外惨淡挣扎的人间真相。

这十个小孩里,有一个女孩尤为特殊。

她的头像是一株向日葵,在互通信息的群里话非常少,能用表情符号替代的绝对不用文字。

她的资料里备注了是特殊人群,因为出生之时在母体里缺氧,导致前庭蜗神经受损,造成听力轻中度障碍。

她参加考试必须提前三个月申请,前往专门的特殊考场。

她的作文老师是王星,周雨看到这个排课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不属于她该管的范畴。

她的听力老师叫艾仑,是一个从澳洲留学回来的硕士,长得矮小,看资料是Mime请过来的兼职。

周雨找到一处废弃的平房,靠在充满裂缝的木门上抽烟。周围的巷子人声鼎沸,一堆赶公交的年轻人左手处理工作,右手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因为常年失眠,深夜进食,周雨养成了早晨空腹的习惯。但看着路人手机的精制碳水,这会儿开始馋了。

礼遇大楼的后侧有一家民生甜食馆,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其中不乏年迈的老人。

这勾起了周雨的好奇。

按照道理年轻人总是喜欢去网红店打卡排队,老年人则对吃喝没有太多讲究。他们通常看到长队伍就头疼,到底这家“民生馆”有什么魅力,让这么多老年人克服的天性而驻足。

馆子里的所有阿姨肩膀上都挂了一条白色的汗巾,天气不热,馆子里的空调已然到调20度。

热干面,桂花糊,豆皮,小笼包都有单独的窗口,窗口里的员工们操持着燥热的武汉话,手上忙活不停。

不少大爷阿姨成群结队围成一桌,带着自己泡好的新茶,各自说着自己日常的琐碎。他们嗓门很大,带着一些吹嘘和不耐烦,似乎人生里所有的不如意,都随着这几声嘶吼而远去了。

或许这才是武汉的真正的过早文化吧。

一日之计在于晨,道教里说人应该顺应天地之气,人生大化为年,细化为日,早晨是一天中的根基。对于武汉人来说,“过早”是美好一天的盼头,也是他们面对武汉独有的“燥热”的偷闲。

周雨挺羡慕这群老人,因为大多数被压迫久了的人,每一个宣泄的感官都被“服从”堵死了,早就养成了失声的好习惯。这样快意恩仇的发泄方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她把自己埋没在嘈杂的人群里,观摩着忙碌的每个人,只是有两抹抹茶绿与这一群年迈的老人格格不入。

周雨觉察到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是于智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埋了一半在碗里,阳光分散零星地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渡上了一层金光。在光的笼罩下,他对面的阴暗处蜷缩的那个女孩显得极其渺小,她嘴上还留着芝麻酱的油渍,正襟危坐,谨慎恐惧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她推了推于智尚,显然,她发觉了周雨的存在。

于智尚回头,本来想说些什么,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冲周雨挥了挥手。

直到周雨走近,才发现那女孩耳朵上戴的助听器。

“吃完了上去学习。”

周雨本想下意识地拍一下于智尚的肩膀,手停留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于智尚的碗里还剩最后几根面,他夹了起来,又觉得回复周雨的话更为重要,于是拿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渍,“你这不是还没上班,催什么催啊,这么喜欢上班啊。”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这是周雨,周老师,我们的助教。”他站起身附在对面的女孩耳边吼出来这几个字。

“哦哦,你好,我叫楚歌。”

“什么?”周雨听不清。

楚歌的口齿和发音并不清晰,说话的时候像拧成一团。

周雨知道,这是她的听障后遗症。

“她说,她叫楚歌。”

于智尚又对着楚歌补充了一句,“她耳朵不好使,听不清。”

周雨掐了一下于智尚的背,“吃完了带着她上来学习。”

周雨本来情绪低迷,但是被于智尚这么一怼,触发了她想要在口舌占上风的**,整个人反倒有了些生气。

-

Terry看到周雨进来的时候正在化妆,周雨走到她面前的大卡器录了指纹,招呼也懒得打,就往办公室去了。

“等等…”

“怎么了?”

“楚歌的妈妈在休息室,知道你是她女儿助教,要跟你面谈。”

“嗯。”

“你别走啊。”

周雨不耐烦地回头,“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Terry站起来,“她家可有钱的很,你别得罪了。你记住,甭管她女儿什么基础,你往好了说就行,告诉她有希望就行。”

“本来就有希望啊。”

“最重要的一点,她妈和于父是朋友,她妈不喜欢她儿子和于智尚在一块玩,你记得口头答应。”

李老师来了。

“Terry,其实我感觉于智尚人吧虽然不咋样,但是对楚歌挺好的。你看那天给你带可乐,还不是因为你前天晚上去安抚了楚歌的情绪。”

“那顾客是上帝啊,她妈妈有成见,我撒泼打滚也没用啊。”

楚歌的妈妈很年轻,黑色的长卷发,明艳的红嘴唇,长得像九十年代港剧里为爱痴狂的千金,看起来柔弱且固执。

周雨推开门的时候,她立刻站了起来。

“周老师,你好,又换人了。”

周雨习以为常,“是啊,这边员工迭代很快。”

楚歌的妈妈和周雨聊了很久,把楚歌的所有情况细致地交代了一遍,她无非是想表达这个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需要得到老师的特别关照。

她明媚美丽,但举手投足间总是散发着一种与富太太格格不入的焦虑。

这种躁气让周雨非常不适。

“楚歌妈妈,您放心,我会尽力盯对的。”

她握住了周雨的手,“我的女儿一定要很优秀,只有拥有学历,才能找到一个好婆家。”

“找到好婆家?”

“是的,不瞒你说,她爸爸比我大二十岁。就因为我没读过书,总是有意无意地说我高攀了他,我也确实高攀了。”

周雨有些错愣,此时此刻,一个积极反思并把痛苦加诸在无辜后代的母亲形象跃然纸上。

她惶恐不安,被迫以丈夫为依仗,可那个人偏偏最不懂得尊重她的依仗。

“他既然跟你结婚了,就不应该嫌弃你。这种得到又抗拒的行为,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只是用你来发泄罢了。他能找到更好的,也没空说这种话了。”

周雨本不该多嘴别人的家事,但是她还是说出口了。

“不不不,他中年起家,想要个健康的孩子,我没怀上。”

楚歌妈妈眼眶中泛着酸涩,就要滴出水来。

周雨看着楚歌妈妈的极力反思,有种无能为力的愤恨感,脖子上的那只手又开始发力了。

但是她也知道,多说什么也是无意义。思维已经定型的人,会自动生成一个过滤网,筛选的常常是支撑自己的信息。

“楚歌妈妈,你放心,我会督促她的。”

“嗯嗯,你让她多跟于叙惜讨论学习,别总跟于智尚呆一起。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多了,不好的习惯养成了,以后不好嫁人。”

“她的人生,一定要因为嫁人而完整吗?”

楚歌妈妈口口不离嫁人,周雨实在受不住了,下意识问了出来。

楚歌妈妈瞪大了眼睛,像是见到了远古神兽,惊奇又诧异,“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楚歌妈妈,我昨晚没睡好,您的话我会考虑的。”

周雨看出来她的不满意。

楚歌妈妈拿起了包,“行了,老师,我还要去健身了,保持身材。您这边先忙,晚上我来接孩子。”

周雨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她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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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工作内容很简单,给这些学生听写单词,检查作业,口语陪练,再和各科老师沟通学习情况。

周雨想起来李老师在面试的时候设定各种规则,把这个岗位描绘的无比艰难就觉得搞笑,明明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能干的事,并不存在什么技术含量。

说到底,还是选择太多了。

清朝选宫女的硬性条件是旗人,一个最低等,毫无尊严,随时丧命的活计,却要设置年龄,家境,长相各种关卡。

但明明就是一件健全人都能把握的差事啊。

现实和历史,看似在前进,却又在无数个轮回里巧妙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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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尽处终有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