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的光在雾里晃出暖黄的晕,却照不进缠丝阁深处那片沉得化不开的冷,甜腻腐烂的花香混着红绸的潮湿气息,缠在每个人的脖颈上,像无形的线,越收越紧。
林熠站在红毯中央,指尖轻轻碰了碰喜案上那套鲜红的中式嫁衣,锦缎的触感冰凉,上面绣着的缠枝花纹用金线织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每一朵花的轮廓,都像是用细骨拼贴而成,看得人后颈发凉。
吴白澍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两侧成百上千的骨偶,那些巴掌大的人偶穿着迷你嫁衣,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齐刷刷盯着红毯中央,像一群沉默的、等待仪式开启的观众。
“别紧张。”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林熠听见,“我在。”
林熠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我知道。”
她的目光掠过吴白澍,落在不远处的陈珩青身上。少年正抱着那本黑色封皮的《婚典流程》,一脸生无可恋,小本本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都顾不上捡,手指僵硬地翻着册子,嘴里还在碎碎念:“不是,破案就破案,怎么还被逼着当司仪了?我哥要是知道我来花市干这个,肯定得笑我三天三夜……”
叶诗菡皱着眉,看向喜案旁的隐蔽监控摄像头——那枚藏在缠丝花藤里的小黑点,冷声道:“出来,不管你是谁,把苏梦的下落交出来。”
广播里没有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红绸在摩擦墙壁。
下一秒,喜案下方的红烛突然齐齐亮了亮,一道红光从烛芯里窜出来,又迅速灭了。
“流程开始。”
那个冷得像冰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偏执的笑意,“陈珩青,念流程,一步都不能错。”
陈珩青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拿起流程册,声音都在发颤:“第、第一项,一拜天地。”
话音落下,林熠和吴白澍同时转身,朝着缠丝阁的大门——也就是所谓的“天地”,缓缓弯腰。
红绸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摆动,两侧的骨偶像是跟着动作同步晃动,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林熠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骨渣,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一拜天地——礼成。”
陈珩青的声音刚落,突然,整个缠丝阁的灯光猛地一暗,只剩下喜案上的三盏红烛亮着。
一股比之前浓数倍的甜香扑面而来,林熠的脑袋猛地一晕,眼前闪过无数细碎的红影,像是有无数个穿着嫁衣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林熠!”吴白澍立刻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撑住。”
“没事。”林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清醒了不少,“流程继续。”
陈珩青赶紧翻到下一页,语速飞快:“第、第二项,二拜高堂。”
林熠和吴白澍再次转身,朝着缠丝阁二楼的方向弯腰,二楼的楼梯口藏在黑暗里,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隐约能看见楼梯上堆着密密麻麻的陶盆,陶盆里插着枯藤,藤条上还缠着红绸。
“二拜高堂——礼成。”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从二楼吹下来,红绸被吹得漫天飞舞,骨偶的裙摆也跟着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
林熠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下意识攥紧吴白澍的手,指尖冰凉。
“第三项,夫妻对拜。”
陈珩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熠和吴白澍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半米。
红烛的光落在吴白澍的脸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熠,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满满的坚定。
林熠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看着吴白澍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弯腰,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陈珩青的声音刚落,突然,林熠的耳边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女声,像是贴在她的耳边说话,又像是从骨偶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姐姐……
你看,他也会像我一样,被红绸缠满的。”
林熠的浑身猛地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围的骨偶,那些人偶的脑袋,不知何时,全都转向了她的方向,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红光在闪。
“林熠!”吴白澍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怎么了?”
林熠的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个女声,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没、没事,可能是花香致幻。”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女声,是苏梦的。
至少,在她听来,那声音和苏梦十五岁生日那天,笑着跟她说“小熠,等我拍好看的照片”的声音,一模一样。
叶诗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向监控摄像头,冷声道:“别玩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把苏梦交出来。”
广播里的女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交出来?她从来就没离开过缠丝阁。”
陈珩青翻着流程册,声音都变了调:“第、第四项,掀盖头。”
喜案上,放着一顶红色的凤冠,凤冠上缀着细碎的红绸,垂下来的流苏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
林熠的目光落在凤冠上,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来。”吴白澍上前一步,拿起凤冠,“你站在我身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将凤冠轻轻放在林熠的头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头皮,红绸的气息缠绕在脖颈间,林熠的视线瞬间被凤冠上的流苏挡住,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影。
“掀盖头完毕。”陈珩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第、第五项,夫妻对吻。”
空气瞬间安静了。
红烛的光晃了晃,骨偶的眼睛像是在盯着他们,甜腻的花香越来越浓,林熠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和吴白澍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吴白澍的目光落在林熠的脸上,烛火下,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只是带着一丝紧张。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林熠点了点头,刚要开口,突然,陈珩青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
“停停停!!!”
陈珩青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流程册,一脸崩溃,“这流程不对啊!夫妻对吻是什么鬼啊!我还以为是拜完堂就散场了!还有,你们俩别靠这么近啊!再亲下去,凶手都得被你们甜到跳出来!”
他的话刚说完,广播里的女声突然沉默了。
三秒。
五秒。
七秒。
整个缠丝阁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叶诗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陈珩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陈珩青,别闹。”
“我没闹!”陈珩青指着流程册,一脸委屈,“你们看!流程册上写的是‘夫妻对拜’,不是‘夫妻对吻’!这凶手肯定是故意的!想吓我们!”
他的话刚落,突然,喜案上的红烛齐齐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缠丝阁。
一股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林熠下意识攥紧吴白澍的手。
“灯光恢复。”
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怒意。
红烛重新亮起,流程册突然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守灵人,陈珩青。
守灵之责,以命相抵。
陈珩青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着那行字,声音都在抖:“守、守灵人?什么意思啊!我只是来破案的!我不想守灵啊!”
吴白澍将林熠护得更紧了,目光扫过流程册上的字迹,沉声道:“这不是巧合,嫌疑人在针对我们。”
叶诗菡抬手,示意彧疆和两名警员靠近喜案,小心取证:“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很清晰。她熟悉中式婚礼的流程,熟悉花市的结构,利用缠丝花制造致幻氛围,用恐怖元素控制现场。她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林熠。”
林熠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向叶诗菡,轻声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苏梦。”叶诗菡的目光落在林熠的脸上,“苏梦和你是朋友,她的失踪和你有关,嫌疑人想让你替她完成这场婚礼。”
林熠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了两年前,苏梦失踪的那天。
那天是苏梦的十五岁生日,她给苏梦发了一条微信,说晚上一起吃蛋糕。苏梦回复她,说要去锦绣花市拍写真,拍好看的照片给她看。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复。
她去锦绣花市找过苏梦,找了整整一天,只找到了那只被红绸缠满的白色帆布鞋。
那只帆布鞋,现在就放在市局的证物室里,成了苏梦失踪的唯一证据。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林熠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要找到苏梦,我要知道真相。”
吴白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们一起。”
陈珩青也收起了脸上的慌乱,他捡起地上的小本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沉声道:“对!铁三角一起!不管是破案还是守灵,我们都在一起!”
就在这时,陈可凡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叶队!缠丝阁的地下密室被破解了!在喜案的地板下!有一个暗门,里面有大量的人骨碎片和红绸,还有一个笔记本!”
叶诗菡的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勘察!提取所有生物检材,比对DNA!”
“是!”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忙碌的声音。
林熠的目光落在喜案的地板上,那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下藏着暗门。
她知道,那扇暗门后面,藏着苏梦的秘密。
也藏着这场恐怖婚典的真相。
“流程继续。”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疲惫,“三拜之礼完成,你们可以离开缠丝阁,但苏梦……你们自己去救。”
话音落下,缠丝阁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浓雾涌了进来,红绸在雾里飘动,骨偶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叶诗菡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后退:“别出去,外面的雾有问题。”
林熠看向窗外,浓雾已经淹没了整个锦绣花市,钢架大棚在雾里像是巨型怪兽的骨架,陶盆在雾里泛着冷光,枯藤在雾中像是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雾。
这是缠丝花的花粉形成的雾。
吸入过多,会致幻,会昏迷,甚至会死亡。
“嫌疑人在拖延时间。”吴白澍沉声道,“她想让我们在雾里失去判断力,然后趁机带走苏梦。”
陈珩青翻着流程册,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流程册上写的是‘守灵人’,不是‘守灵’!守灵人是来守着这个秘密的,不是来送死的!我们只要找到苏梦,就能打破这个规则!”
叶诗菡点了点头,看向林熠和吴白澍:“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地下密室,彧疆,你带两名警员在外围警戒,防止嫌疑人逃跑,妍衿,你跟我们一起,准备急救,可凡,汵涵,继续监控,破解嫌疑人的通讯设备。”
“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熠和吴白澍跟在叶诗菡身后,朝着喜案的地板走去。
陈珩青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碎碎念:“早知道就不来了,来破案还被逼着当司仪,还要守灵,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的话刚说完,突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红烛的光晃了晃,楼梯口的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人影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红绸缠满了全身,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冷光,手里拿着一根红绸,缓缓朝着他们走来。
是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是谁?”陈珩青的声音都在抖,下意识躲到了吴白澍的身后。
叶诗菡立刻拔出枪,对准女人,冷声道:“站住!”
女人没有停下,她继续朝着他们走来,红绸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熠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脖颈上。
那里,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
和苏梦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熠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女人的脸,突然认出了她。
“你是……苏晴?”
苏晴是苏梦的亲姐姐,比苏梦大五岁,两年前,苏梦失踪后,苏晴来过警局,哭着求他们帮忙找苏梦,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落在林熠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小熠……
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和广播里的女声,一模一样。
林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苏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苏晴姐,苏梦呢?她到底在哪儿?”
苏晴缓缓抬起手,指向喜案的地板,声音带着一丝偏执的笑意:
“她在地下。
她在等你。
她在等你们,完成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话音落下,苏晴突然猛地朝着林熠扑过来,手里的红绸如同毒蛇,朝着她的脚踝缠去。
“小心!”
吴白澍立刻上前一步,将林熠护在身后,一脚踹开苏晴。
苏晴被踹倒在地上,红绸散落一地,她躺在地上,眼神依旧空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苏梦……
我的苏梦……
谁也不能带走她……
谁也不能……”
叶诗菡立刻上前,按住苏晴的肩膀,沉声道:“苏晴,你醒醒!苏梦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醒了!”苏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我醒了两年了!两年了!我每天都在找她!我每天都在等她回来!可她不回来!她不回来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最后变成了哭声。
林熠看着苏晴,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苏晴不是凶手。
她是受害者。
是被这场恐怖婚典,逼疯的受害者。
“苏晴姐,”林熠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温柔,“我帮你找苏梦,我们一起,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苏晴的哭声渐渐停了,她看着林熠,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
一起找……
苏梦……
等我们……”
就在这时,地下密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彧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激动:“叶队!地下密室里发现了一具女性骸骨,骸骨的脖颈处,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和林熠的校徽一模一样!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苏梦!”
林熠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吴白澍立刻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没事了。都结束了。”
苏晴躺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看着林熠,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小熠……
对不起……
是我害了苏梦……
是我把她困在这里……”
“不是你的错。”林熠蹲下身,轻轻握住苏晴的手,“是凶手的错,我们会替苏梦讨回公道的。”
叶诗菡看着苏晴,沉声道:“苏晴,你跟我们回去,好好治疗,苏梦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苏晴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