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县衙那边又派了衙役前来,说是高大人回来了,特意请您过去一趟。”
宋瑜礼闻言,当即放下手中书卷,头也不回便向门外奔去。
玉露上前将杂乱的桌案收拾了一番,方才掩门退了出去。
这宋姑娘三天两头地往县衙跑,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心中实在想不明白,断案之事向来都是男子来做的,她一个女子,又有何等能力呢?
这边宋瑜礼尚未走到叶府大门,便远远瞧见了谢聿钦的身影。
自那日险些被墨珩撞见之后,二人便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此事,可一到单独相见,便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萦绕其间。
谢聿钦立在马车前,忽闻动静回身望去,恰好撞进宋瑜礼清莹透亮的眼眸。
“殿下也收到邀约了?”
他缓缓颔首,伸手相扶:“上车。”
宋瑜礼微微一笑,指尖轻拂过他的衣袖,径直踏上马车。
谢聿钦垂眸望向方才被她触碰的衣袖,淡淡嗤了一声,脱口而出:“见高老头倒是比见我开心……”
“殿下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宋瑜礼掀开车帘,满眼好奇地望着他。
“你听错了,我们快走吧。”谢聿钦连忙避开她的目光,大步踏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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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下了马车,一路步至县衙后院。
后院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了几样简单酒菜,二人赶到时,高廷岳正与一名玄衣男子对坐小酌。
那玄衣男子背身而坐,宋瑜礼看不见他的容貌,却能从背影看出此人器宇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高廷岳望见二人到来,当即放下酒杯,笑着上前招呼。
玄衣男子随之起身,谢聿钦心底本就隐隐不安,待看清对方样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看来谢聿钦认识此人?
宋瑜礼瞧二人这般剑拔弩张的架势,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高廷岳一把拉到了身侧。
“高大人?您这是……”
“你这孩子,我们相识已有十余日,怎么还这般生分?往后你便跟着聿钦,唤我岳叔即可。”
“岳叔。”
宋瑜礼试探着开口,高廷岳闻言,顿时笑逐颜开,拉过她走到玄衣男子跟前。
“瑜礼,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当朝太子。”
话音未落,他又看向太子,笑着道:“殿下,这便是我方才同你提过的宋姑娘,亦是聿钦的义妹。”
宋瑜礼不由一惊,连忙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姑娘不必多礼。”
太子伸手虚扶,温声开口:“来时路上常听高大人提起姑娘,心中实在是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子殿下谬赞了,民女……”
“谢嘉屿。”
“你病好了?打算何时平定漠北?太子妃的人选可曾寻到?”
谢聿钦突然直呼其名,横插一步立于二人之间,冷眼凝视着对方,语气咄咄逼人。
谢嘉屿闻言并不动怒,只是浅笑道:“谢聿钦,许久不见,你还是同往常一样,这般没有礼数。”
“我早已痊愈,否则父皇也不会同意让我前来协助高大人断案。平定漠北不是小事,理应从长计议,至于太子妃的人选……”
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宋瑜礼,随即歪头看向她,笑着问道:“不知宋姑娘可否愿意?”
“她不愿意。”
“我问的人不是你。”
谢嘉屿顿时敛去笑意,目光依旧落在宋瑜礼身上。
她见状连忙后退半步,垂眸敛容,开口回绝:“承蒙太子殿下厚爱,只是民女曾在佛前立誓,此生不入情关,还望殿下见谅。”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我向姑娘赔罪。”
高廷岳见场面已然僵住,当即出声打圆场:“好了,诸位快请落座吧,再说下去这菜都要凉了。”
宋瑜礼方才举筷夹了一块鱼肉,高廷岳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瑜礼,聿钦同我说,你们即刻便要回京,此话当真?”
“当真,我们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京,这些时日多蒙岳叔照拂,待瑜礼归京,自当备一份厚礼答谢您。”
高廷岳连忙摆手,眉头微皱,故作不悦:“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啊,什么厚礼薄礼我才不要,那些皆是身外之物。”
“那岳叔想要什么?”宋瑜礼忍笑问道。
高廷岳当即放下筷子,一把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发自肺腑道:“那日初次见你,便觉得格外投缘,我此生本无娶妻生子的打算,若是早些遇见你,我定然会抢在安王之前收你做女儿。”
“你就当多陪岳叔些时日,暂且留在江南,不必急着回京,可好?”
“这……”宋瑜礼见他这般恳切,一时反倒不好拒绝。
她转头朝谢聿钦投去求助的目光,对方挑了挑眉,缓缓开口:“岳叔既这般恳切相邀,那我们便多留些时日再走吧。”
“眼看除夕将近,往返路途颠簸,路上又要耗费不少时日,不如我们等过完新年再动身?”
“小妹,你以为如何?”
宋瑜礼思忖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当即应下:“也罢,横竖不过数日,多留一阵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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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宋瑜礼睡意朦胧,便被叶卿然拉去市集,为将要到来的除夕置办年货。
一路上叶卿然喋喋不休,宋瑜礼只半阖着眼,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任由她挽住自己的臂弯,慢悠悠往前挪步。
“这条街上有家甜汤铺子,他家招牌酒酿圆子甜而不腻,保准你喝过之后,回京也念念不忘!”
宋瑜礼含糊应声,身侧的叶卿然自顾自说着街市趣事,二人竟无一人留心前路。
须臾之间,宋瑜礼的额头狠狠撞上一具胸膛,骤然袭来的疼痛使她瞬间清醒,当即抬眸望去。
那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一身朱红绣金长袍分外惹眼,本该是鲜衣怒马的俊俏模样,此刻却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张熟悉的面容,与儿时记忆里见过的模样渐渐重合,宋瑜礼心头泛起几分惊喜,试探着开口:“文表哥?”
年轻男子闻言抬眸,细细端详她片刻,这才恍然出声:“瑜礼?竟然真的是你!你怎会在此地?”
“我来此地闲游,没想到竟撞上表哥,许久未见,方才险些没能认出你。”
“其实若不是你先唤我,我恐怕也认不出你,咱们也算扯平了。老话讲女大十八变,你倒好,足足三十六变,模样变化这般大,我端详许久,竟没认出你是谁。”
叶卿然见二人相谈甚欢,全然将自己抛在脑后,连忙出声打断:“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站在这呢?”
宋瑜礼见状,赶忙牵住她的手,朝她歉笑道:“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外祖母兄长的嫡孙,名唤文儒渊,你同我一般,唤他文表哥便是。”
话音方落,她又转头看向文儒渊:“这位是我在清平县结识的好友叶卿然。”
“原是叶姑娘,方才多有怠慢,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文儒渊拱手一揖,叶卿然见他言行谦和有礼,便不再计较。
宋瑜礼垂眸瞥见他手中的包袱,心下好奇,出声问道:“表哥也是来此地闲游的?”
文儒渊闻言,慌忙将包袱藏至身后,面上掠过几分难色:“此事说来话长,我刚到此地,便遭贼人偷去盘缠,如今身无分文,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
“文表哥若是不嫌弃,我府上尚有几间空屋,你大可住下,也方便同瑜礼叙旧。”
宋瑜礼刚想替他婉拒,却见文儒渊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难掩激动:“大恩不言谢!叶姑娘此言,可算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
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文表哥果真半点未变,还是同儿时那般厚脸皮。
文儒渊抬手拍了拍胸膛,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当即立下誓言:“姑娘放心,我文某绝不会白吃白住,待我将包袱里这批蜀锦布料变卖,定会报答姑娘收留之恩!”
叶卿然与宋瑜礼相视一笑,指了指他方才遭受撞击的胸口,关切问道:“文表哥,你这般用力拍打,胸口不痛吗?”
文儒渊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当即捂着胸口蹲下身,二人见他这般,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身。
叶卿然抬眼望向宋瑜礼,无奈开口:“我们先送文表哥回去,置办年货的事改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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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
谢聿钦刚踏入后院,便望见宋瑜礼与一名红衣男子对坐闲谈,二人眉眼间皆是久别相逢的笑意。
“宋瑜礼。”
二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谢聿钦一身风尘快步走来,目光直直落在文儒渊身上。
“这位公子是?”
二人当即起身,宋瑜礼神色平淡,开口解释:“他是我表兄文儒渊,方才我与卿然上街时偶遇,现下暂居叶府。”
“在下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文儒渊拱手行礼,笑意谦和,可谢聿钦自始至终未予理会,只看向宋瑜礼,沉声发问:“我竟不知你何时又多了位表兄?”
宋瑜礼稍顿片刻,细细向他解释:“文表哥的祖父,乃是我外祖母的同胞兄长,他亦是西蜀文家的嫡长子,这下您总该明白了?”
谢聿钦浅浅颔首,半晌才将视线转至文儒渊身上。
“我是她义兄。”
“啊?”文儒渊闻言一怔,连忙向宋瑜礼投去疑惑的目光。
“方才没来得及同表哥细说,我自太傅府脱身之后,便寄居在安王府,认了安王作义父。”
“这位是安王世子,亦是我的义兄。”
文儒渊恍然大悟,上前一把握住谢聿钦的手,满眼崇拜:“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得见世子殿下!”
“文某早在西蜀便听闻殿下盛名,素来敬佩殿下驭兵之策,还盼着有朝一日能一睹殿下的风采,不曾想今日托表妹的福,竟如愿得见殿下!”
谢聿钦不动声**收回手,谁知出乎意料未能挣脱,他只好再加些力,这才将手抽了回来。
“世子殿下也在呢?”
“我怕咱们不够分,特意让玉露多买了几份酒酿圆子,这天寒地冻的,正适合喝碗甜汤暖暖身子!”
叶卿然走入院内,将甜汤一碗碗摆上石桌,回身吩咐玉露退下。
她抬首扫过一眼,见三人丝毫未动,只得开口招呼他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喝啊,这酒酿圆子凉了容易结块,口感卖相都会差上许多!”
三人闻言落座,院外忽而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这叶府倒是热闹。”
宋瑜礼循声望去,见来人竟是谢嘉屿,当即起身行礼,正要开口唤人。
他微微摇头,示意宋瑜礼不必出声。
“你是何人?”
叶卿然满眼警惕地打量着他,接着问道:“叶府怎会私自放你入内?”
“鄙人姓解,乃是世子殿下至交,今日不请自来,实属唐突,改日定当亲自登门赔罪,还望姑娘海涵。”
叶荣衡自叶卿然幼时,便时常教导她待人守礼,是以她长大之后,素来对知礼之人心生好感。谢嘉屿此番言辞谦和,瞬间消去了她心中的戒备。
“你也姓谢?
“世子殿下姓谢,你也姓谢,难不成你也是宗室中人?”
谢嘉屿见状连忙解释:“此解读音同谢,便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的解。”
叶卿然闻言颔首了然,随口感慨道:“原来如此,解这姓氏并不多见,我倒是头一回遇见姓解之人。”
“可不是,我方才也险些分辨不清,你若不说是解开的解,我真要当成与世子殿下同姓的谢了,不过你气度出众,瞧着便如同宗室子弟,也难怪我们认错。”
话毕,文儒渊毫不客气地舀起一勺甜汤送入口中,谢嘉屿一时语塞,只得歉笑道:“承蒙公子抬爱,鄙人怎敢与那些贵人相较。”
“尤其是尊贵的世子殿下。”
谢聿钦闻言斜睨他一眼,懒得与他搭话。
叶卿然见他兀自立在原地,连忙出声招呼:“来者皆是客,我们正好要品尝这香甜可口的酒酿圆子,解公子不妨一同落座?”
“那便谢过姑娘了。”
他刻意加重语调,顺势走到谢聿钦与宋瑜礼中间落座。
谢聿钦被他挤到一旁,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世子这般紧张,莫不是对宋姑娘存了别样心思?”
“你还真演上瘾了?”谢聿钦不答反问。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不答我的问话,还岔开了话题。”
见他这般笃定,谢聿钦心中顿生烦闷,当即冷声道:“我不喜欢她。”
谢嘉屿闻言微微挑眉,身子斜倾,凑近他低声轻语:“其实昨日我说想求娶宋姑娘,并非戏言,既然你对她并无情意,那我便安心了。”
话音刚落,他抽身退开,面上再度浮起温雅笑意,若无其事地凑到另外三人闲谈之中。
文儒渊很快便喝完一碗甜汤,正要喝第二碗时,目光却瞥见宋瑜礼唇边沾着汤汁,他下意识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递过去。
恰在这时,院外忽然闯进来一名女子。
叶卿然见此,无奈叹了口气,暗自盘算着得多添几名府中护卫。
这群人真当叶府是客栈了?
怎的想进便进,行事这般随心所欲!
那女子风风火火闯进来,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径直冲到文儒渊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起身,破口大骂:“好啊,我说你为何死活都不肯与我成亲,宁愿逃婚躲到这江南来,原来是早就另有新欢!”
“我倒要看看你对这小狐狸精能护到什么程度!”
她扬手便要去打宋瑜礼,文儒渊见状,当即揽住她腰肢往后拖拽。
谢聿钦趁机起身,拉过宋瑜礼的手腕,带着她远远退开。
“陆寻微!”
“你先消消气,切莫冲动,她是我表妹!”
“表妹?”陆寻微闻言,怒火直往上冒,冷笑出声:“我与你自幼相伴长大,从未听你提过什么表妹,况且她容貌这般出众,哪里像是你的表妹!”
文儒渊心头一急,当即脱口而出,声音险些破音:“是远房表妹!她是我姑奶奶的嫡外孙女!”
“你当我眼瞎不成?方才我分明看见你给她递手帕了!这般贴身物件我都没用过,她又凭什么用!”
陆寻微力气大得惊人,饶是文儒渊一介成年男子也拖不动她。情急之下,他只得朝谢嘉屿呼救:“解公子!快来相助!我实在拦不住她!”
叶卿然见场面混乱,心中焦急,当即转身奔出后院。
谢嘉屿的视线来回流转,最终迎着文儒渊满怀期待的目光,缓步走到宋瑜礼身侧,轻轻攥住她垂落的另一只手腕。
“这位姑娘,你确实是误会了。”
“宋姑娘与我已有婚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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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