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数也在S市工作。
曲梅倒扣手机。
暗淡的手机屏幕显示的图片是一只盛着南瓜羹的好看马克杯——情侣杯,她们一起买的。
还以为她去了A市。韩数说:“如果我是一棵树应该是爱干燥的树,一直痛厌南方潮湿连绵的梅雨季。”
她这棵树终究没有去北方,和她待在同一座城互不往来五年。
一杯咖啡喝了大半,只在文档上敲下几行字,曲梅头脑昏地厉害。
“您好,您的柠檬挞。”一个美女端着白瓷碟过来,声音娇滴滴的。穿着灰色马海毛连帽开衫敞开拉链,饱满的胸型隆起低胸纯白羊绒打底衫,宽边眼镜挡住卷翘漫长的脚毛,眼睛扑闪闪的,琥珀黑美甲十指晶亮握住咖啡杯。
“您点的卡布奇诺。”
“谢谢。”
“不客气。”
性感美女走后,陈莉香叹气。
“叹什么气?”曲梅不看她,敲击键盘打字。
“好漂亮。可惜是直女。”
“有什么好可惜。”
“不是直女,姐姐我可以帮你撮合嘛。”陈莉香翘着两根指甲捏着银叉柄吃柠檬挞,烟紫色的指甲油快退到游离线看起来像前阵子流行的指尖艳法式美甲。
“不是也没用。”
陈莉香夸张捂着嘴,“为什么?难道说你旧情难忘还在想前女友。”
“我是同性恋但不是对所有同性都有感觉。”曲梅不间断打字,“不要把我当异类好吗?就像异性恋的你不是对什么帅哥都有感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美女?像你初恋那种甜酷型,那种看上去更直女呀。”陈莉香划拉着手机屏幕,翻找手机相册。
“是这个女孩子吧。”
“已经是过去式。联系方式都删掉了。”曲梅嗤笑。她没有看那张照片——戴着红色围巾的韩数站在花风落梅的景色中。
“我不信手机给我看。”
曲梅抬头,“姐饶了我好吗。自从向家里公开性取向,外婆已经改吃素希望神仙显灵让我改邪归正。”
这次回家参加寿宴,因为她的原因外婆寿宴预定的餐厅是素餐厅。这家以擅长做酷似荤肉菜肴却不沾一丝荤腥闻名的餐厅她和韩数还曾打卡过。
“所以神仙显灵了吗。”
“没有。不然可以换餐厅。”曲梅顺势看了眼表上时间。
闹钟夺命催……
韩数赖在床上闭眼装死,靠混窝囊费的信念支撑猛然起床。上班,赚钱!
老妈从厨房玻璃门缝探头,“和你商量件事情。”
“干嘛。”一定没好事。我顶着黑眼圈,擦去嘴角的羹汤。
“去送雯雯上学。“老妈手指向书房。
前天表妹文雯和家里吵架不肯上学,离家出走走到我家,身为姑姑的老妈义不容辞收留叛逆侄女。
我可没那么义不容辞,拒绝:“不顺路。我可以把她送到地铁站。”
而且我骑小电驴不是开轿车还得翻箱倒柜找头盔给她。
“来不及。”老妈抬头看一眼钟,见我捞钥匙出门,叫道:“韩数。”我穿上鞋。
老妈提高分贝:“父母要求你的事情你从来没有做到过!我们老了之后还能指望你吗!”老妈发挥特长上升高度,道德绑架。
书房门缝偷偷打开一角……
早上下起下雨,太不凑巧。翻箱倒柜找头盔和雨衣,找到半天扫一眼时间——去楼下便利店买来不及。心一横,抽出压箱底的雨衣。
“姐。我穿上雨衣好像一只大青蛙呀。”背后的文雯笑。
电驴驶过一栋玻璃大楼,文雯对着那栋玻璃墙抖动着雨衣,森绿色塑料屑纷纷而落。
我恶劣想,怪不得你妈让你滚。死小孩情商负数。
悬铃木飘零的老街,曾经出入繁华,经常请明星著名主持人剪彩的市中心。街道拥有一切使人欣喜的烟火——卖活珠子摊位蓬起白雾,旗袍店门口模特套上新上市的白流苏蓝旗袍,水果店飘出阵阵榴莲味,新装修咖啡店工人高立在门头敲敲打打,公园河边月台有老人翘在栏杆上拉伸,街边卷毛阿姨遛着棕色泰迪。
而今街区衰败颓靡。底商死掉一片,旺铺招租的灰白色广告纸封印在铁皮门店上,一连关闭的商铺,偶尔一两家哗啦啦抽铁门,亮灯。街心废弃的商场入口张开黑大的嘴,俨然已死的兽。
这条路是我上学必经之路,青萍市立幼儿园,小学,青萍中学都在这爿老城区,我和曲梅骑着单车驶过,头顶是密布的梧桐树叶,沐浴着透过树叶的满地阳光,驶过人生的一个阶段,下一个阶段。
轮胎摩擦漆黑柏油马路,溅起呲呲水声。
“姐姐也是青萍中学毕业的吗。”
“嗯。”我指着一块脏兮兮的落地玻璃窗,“那里曾是一家书店。”
一家三层高的书店,顶楼有咖啡厅和自习室。放假,我泡在里面补作业,曲梅看书。她的作业早就写完啦,我让她给我抄,她从来不肯,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写作业。我只好狼狈地埋头补作业,一天一支笔创造一个奇迹。由于我是惯犯,她再也不肯和我一起看书,如果我去二楼看书撞上她,她说:“作业写完了吗?”
那语气和我妈异曲同工。老妈说:“只有家里人会说这些关心你的话,除了家里人谁爱你?”
所以曲梅那会就开始关心我,爱我吗?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转弯一个街区的街角是我们曾经生活的家属院。数年前,中国房地产事业发展如火如荼,医院和家属区打包卖给房地产商,市立医院家属区拆成废墟。院子里好几户人家听从一位老公在规资局工作的同事的建议,在新区某街道买房。几年后如愿以偿小区门口通地铁。
现在这块地仍然空着,没有赶上好时机,在拔地而起的高楼之间是唯一的荒芜,成为衰颓街区的一个缩影,倏忽即逝。
开完庭的我又被老妈派去送文雯回家。
保镖兼司机的我局促地站在在学校门口一群人潮里,家长年龄年均四十往上,聊着考试成绩,辅导书,二胎。格格不入的时候,戴上耳机躲到角落自己充电。
雨水盈满,水洼咕嘟咕嘟仿佛鱼儿吐泡泡。夜晚的街灯,广告牌霓虹光影倒影在艳荡的蓝水里,弯曲的轿车影子一晃而过。
“世人可以原谅圣母玛利亚出轨,不可原谅我出柜。”歌词灌入耳。什么破歌?我摘掉耳机。
“姐。”文雯背着摇晃着挂坠的书包在人群里朝我招手。
“开庭怎么样。”
“大概赢了吧,对方垂死挣扎。”
“哈哈。请客。”
“臭丫头真不客气。”
“姑姑说你不缺钱。”
“想吃什么?”
“一家蛋糕房咖啡店书店文创的集合店叫1974 。这家店很有名早就想去。我同学说离学校不远。”
“1974就是早上指给你看的那家书店。”我有些愕然,“原来店还开着。老板为爱发电。”办书店不卖学校指定购买辅导书绝大多数亏本。
“老板是青萍中学毕业的校友,1974出生,店名就叫1974。”
“实际创办多少年?”
“不知道。”
等红绿灯,我用手机搜地图导航,“三公里这叫不远?”
“骑小电驴不远,十几分钟。”文雯文艺病犯病,“而且姐你不觉得1974这个名字像1874钢琴曲一样悒郁吗?”
我只想早点回家睡觉,明天回S市。周一又要上班。
“早点休息呀。高中学习紧张,周末写课外资料吗?”我想说,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堵住了。不知不觉,生活把我磨砺地越来越像我小时候讨厌的大人,明明自己没啥本事爱讲废话教育小孩子。
新开的1974开在一栋老式欧洲建筑里,墙体装漆成饱经风霜的颜色,仿佛染上灰褐色的渍迹如喝咖啡时留下的咖啡斑。黑胡桃色柜台摆放各种精美的咖啡仪器,高玻璃罐装着的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豆子。
早在我上学时1974的老板便创新推出咖啡书店这一概念,那时我们对咖啡店的印象停留在星巴克和冲剂雀巢。补作业困得晕头撞向的我趴在桌上眯眼,闻到一阵暖暖的咖啡香。
醒来面前一杯咖啡。
不知道什么时候曲梅买了一杯咖啡给我,贴着的鹅黄便利贴上写着:“加油。”
还是土狗的我当时提神的方式是买一桶袋装雀巢,必要时冲一两包,像喝板蓝根灌下去。
人生第一次喝手冲咖啡,看着滤纸里咖啡粉末湿洇,冒着奶油般化开的油脂,一滴一滴往滤杯里滴咖啡液。
墙角桌沿喝咖啡的女子,穿着素白绸缎旗袍和黑棕貂皮大衣,打扮地像在战火纷飞时代电影女主角。
她像传递情报的联络人无声走到身边,笑颜如花道:“嘿。你好。你是不是我表妹的同学?”
大脑迟钝的我脑子宕机。
吃巧克力蛋糕的文雯张大嘴巴露出黑黑的门牙,狐疑地打量我们。
“哦。我在我表妹的毕业照上看到过你。印象深刻。”
“毕业照?大学,高中,初中还是小学?”我抱歉,“你表妹叫什么?”
“你是青萍中学毕业的吗?”
“对。”
“那就是。”突然间她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出去接个电话。”那位旗袍女子风一阵来风一阵走,出去接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隔着玻璃窗朝我笑。
就在我想等她回来问个明白,她朝我打个手势:“走啦。”
“莫名其妙。”
“啊呀姐你真是,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想出来。好可惜不知道是谁。你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应该是男生吧。如果男生我肯定要尖叫啦!”文雯一脸兴奋好像放了没作业的长假。
“你鬼叫什么。小声点。”我示意楼上有人看书自习。
“用情至深呀。”她压着声音,“你想想,如果换成你同学要多熟才能让妹妹我一眼认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干了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被你同学反复讲给她家人听,要么人家暗恋你多年以至于连姐姐都知道。”
我打断:“我们高中不禁止恋爱但没几个人谈恋爱,所有人打鸡血天天学习竞赛,多考几分恨不得踩死你。”
“青萍中学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变态。”文雯兴致大减,“如果是高中同学才更加难能可贵呀。在高压的学习环境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我想起一个人。
为了结束这个话题,我开始讲一些文雯不敢兴趣的话。
“明天一早我回S市。”
“啊?我听姑姑说,你后天回去。”
“明天最多在家呆一天还不如早点回去。”
“在家可以少花钱呀。不用买菜做饭。”
“那你呢?你怎么不回家?和姑姑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文雯吃掉整块巧克力酱,“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我和我妈和平共处只存在24小时,超过一天互相看不顺眼。”
我也一样,这也是我不想待在家里的原因。
“姐。你也不想和姑姑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吧。肯定有代沟呀…”
“当然。我和你都有代沟。”我看着她书包上挂着的拼豆挂坠,“我上学时没有拼豆,以前我们玩烤胶画。”那只被我画错颜色的花臂HelloKitty早被曲梅扔掉了吧。
“你可以定居S市。”
“租房子很贵,买房子更贵。无力承担每月额外开支的贷款。”
“你可以让姑姑姑父出首付或者全款买个小点的房子。”
父母也曾问过这个问题,问我想不想在S市定居?他们在市区买一套小房子送给我做婚前财产。我拒绝了。
“想定居但不想用他们的养老钱。”我看她吃完了,说:“吃完了走吧。”
“去哪。”文雯突然激灵起来。
“废话。当然是你家。”我说。这也是老妈交代给我的任务。
“我听说,你经常和姑姑吵架,还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
“那怎么办,就算你住在我家十月半年又不可能一辈子住这里,总有一天回家。”
“再说吧。”她不情愿起身。
我叹气,“出去走走吧。”
寒冷的天气,我裹紧衣服等着文雯不情不愿跟在身边。
“在S市工作怎么样?”文雯冷得跳脚,“那里生活节奏很快吧。”
“嗯。压力大,领导不做人,同事全mean人。”
“听说你们事务所自己交社保。不违法吗?”
我冷笑:“我们事务所是这样压榨劳动者,不知道其他大所如何?大家都忍过来了。凑活过吧。在老板眼皮底下摸鱼,每次挨批想象老板在放屁。”
“你和领导吵架,和同事关系不好,还给他们带老家特产?”
我说:“早过了爱憎分明的年纪。”大家都是虚情假意掺杂为数不多真情待人的伪人。
路边的悬铃木纷纷飘零落叶,枯褐色的残叶飘飘荡荡顺着风飘到座椅。
当时我们还是学生,在悬铃木下的长椅看书,谈论社团活动,我们的爱恨那么分明没有中间地带,不像成年人模糊的灰色地带侵蚀全疆域。
“如果你不能改变现状,就只能忍受现在的生活。”
花臂HelloKitty吊坠在车内摇晃。曲梅解开绳子,收好挂件。
不知道父母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挂上去,还以为是她小时候玩的烤胶画。
其实是车外那个人做的吊坠。
陈莉香眼神在她和不远处韩数身上打转。
“不出去打个招呼?分手而已又不是成仇敌。还在介意吗?”
“我介意。”曲梅说。介意自己付出所有,她却领阵脱逃。
“错过就错过了。如果你想复合就去,遇见就是缘分。”陈莉香劝道。
青萍市就这么大谈何缘分。曲梅踩油门,开走汽车。
家宴结束。外婆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梅梅你年龄也越来越大了,要早点找一个知心人,安稳度过一生。”
曲梅频频点头,不想让老人家担心。
陈莉香跑过来,插科打诨:“奶奶你不用担心曲梅,她条件那么好。”
“你还说你也是…”
“我早说过早婚万一吸引凤凰男怎么办?现在谋财害命的人多了去了,新闻里谋杀怀孕妻子的刑事案件……”
“呸呸呸不许说这些话…”奶奶握紧手中佛珠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不喝酒的她送家人平安回家,车子兜兜转转,驶入茂密的林荫大道到一带住宅区停下。
停在小区门口。
如果有缘会遇见她吗?
一横挡车杆抬起,车子进入地下车库。
总算完成老妈交代任务的我累了一天,拖着精疲力竭身体回家。
踏进电梯,闻到一股舒服的苦柚香,一个穿着西装大衣的人进入电梯,高大的身影使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一下,我抬起头却看到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她正在打电话,发觉我的目光后眼神往下一瞥,轻轻说了声:“嘿。”我下意识回答:“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曲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