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遇见曲梅大概是在返还青萍的高铁上。
对面坐着的女子用一只手看手机,左撇子翻页。
我怯弱低着头,心想千万别抬头撞见,就让她安安静静看一路电子书。中途找个时机出去穿过这列车厢去别的车厢下车。
屁股贴着坐垫那刻,坐着的舒适感让我否决上一时刻的想法,认出来又何妨?我虎视眈眈毫不客气打量她,一边心里打鼓她何时抬头看见我。
皮鞋声铿锵有力从前面一节车厢踱过来,列车员摇摇晃晃走过来抽查车票。
皮鞋适时停在眼前,年轻的声音落下:“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女士。”指节泛白,手指捏住身份证一角,默默叹气。年轻的列车员显然刚工作,眼神穿透身份证上照片,那双粘假睫毛的眼睛好像能将从前留短头发的我和眼前波浪卷的我联系起来,她读出声确认:“韩数。”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刚好能听清,对面一排喝牛奶的小孩呆呆地看我。
我对面的人仍然没有抬头,一直到青萍站,我下车。
“认错人了吗?”
我躺在床上想。躺在手掌的屏幕联系人“曲梅”头像呈暗灰色。
如果真是她,她知道我坐在对面故意不相认?也是。五年,应该彻底放下了。
又或者她在太平洋彼岸,我的对立面。
从小到大我们都像是天平的两端,对立相望。小时候,我是叛逆少女,成绩过山车,老师最头疼的一类学生;曲梅是乖乖女,三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她在美丽国当精英医生;我在本国一家律师事务所浑浑度日。所以,分手,我一点不意外,迟早的事。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时光用在哪里,反馈就在哪里。”这是青萍中学的老师最爱说的一句话。
“时光用在哪里,反馈就在哪里。”老班的声音穿云裂石,比窗外透过悬铃木枝叶的煌煌阳光刺眼,我游神回来,眯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女生曲梅。
那时的我不明白她家里人怎么会起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梅”——老气到像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人。如果足够远见预料到子涵、子豪扎堆,就会明白梅兰竹菊之类大俗即大雅的名配上稀少姓氏多么脱俗清新。或许曲家人早就看透未来。在浮躁激进的时代,曲梅就像贴合名字生长的梅花,寂静开在墙角。
开学第一天,老班让每个人上台自我介绍。
曲梅成绩很好,学号按入学考试成绩排序,她排第二,前面一位同学讲完轮到她上台。
曲梅亮起平静的声音,讲自己名字来历:“我是冬天出生……”
同时我在想,她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很好记。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说完台下响起鼓掌声。
还要等很久,等倒数几位讲完才轮到我。
轮到我,我说:“我叫韩数,韩非子的韩,数学的数。”
在同学们纷纷看巴金老舍张爱玲的学生时代,看斗罗龙族郭敬明的我肯定不能引经据典说出一二三。我直抒胸臆:“我出生,爸妈一看我是女孩,希望我日后数学好不要拖后腿,所以我叫韩数。”
台下爆出一阵笑声,细小声音夹杂在内:“好像男生的名字。”
早已习惯的我等待笑声平息。**oss发话:“所以韩数你要好好学数学。”老班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认真盯着成绩单,别有深意地凝视我。
那栏夹在语文和英语里的数学成绩很难看。
我能考上青萍中学纯属中狗屎运赶上大扩招。还以为中考之后和曲梅分道扬镳。谁知缘分未尽,仍有孽缘。
扫视台下,唯独曲梅没笑。
她总是不苟言笑,我刚认识她时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以至于被她夺走初吻,惊呆的我就像无忧无虑的霸王龙看到小行星撞地球。
但当时我怎么会知道,十六岁的韩数看待同岁的曲梅脑子里只有好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以及韩数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教室前悬挂中央的石英钟流逝着时间。想象着:放学吃什么?老班会不会拖课?哪个窗口排队人少?
分针指向七。
游走的思绪划到七岁那年,国庆。
市立医院家属大院前摆着无数盆一串红围成的巨大花环。受邻居姐姐的蛊惑,小手摘一串小花吸食花蜜。“可以吃的,里面的蜜水可甜。”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到吸食花蜜的阵营。我像拔笔帽拔下一朵朵红花,勤劳似小蜜蜂采食花蜜,地面零落的花尸来不及毁尸灭迹。
“不能吃。”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跑过来制止。
她好像凭空出现。等我反应过来,院子其他孩子被家里人喊回家吃饭。院子里空旷的广场只有我和她以及回荡的铁锅翻炒声。
和我差不多大干嘛教训我。我嘴硬:“没有吃,没有吃……多少。”
“我看到了你在吃。”她说:“我看到有小虫子钻进花里。”
“什么?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她笑。和我隔着无数红艳迎人的一串红。
“曲梅。回家吃饭。”一个穿白羊绒的女人探过窗口,朝她招手。
“曲梅是谁?”我注意集中于排骨汤里沉浮的冬瓜。
老妈放下勺子,眼中神采奕奕,“老曲家的孩子。你看见她了?周六周末她要学钢琴书法新概念英语一大堆兴趣班,人家会的东西很多。”
“这孩子成绩好,这次又是全校第一。”老爸放下报纸,助阵。
“其实人家两口子也不怎么管孩子。”
“这种孩子热爱学习吧。人家父母和我们一样天天上班哪里有空带孩子。”
言下之意,我应该和曲梅一样。
我捞到冬瓜后,埋头吹着吃滚烫的冬瓜。
“不吃排骨只吃冬瓜排骨汤里的冬瓜,来,吃排骨。”老妈夹一块精痩的排骨,看我吃了一块又夹几块到碗里。
明明知道我不爱吃排骨仍然炖排骨汤放冬瓜,不是只煮冬瓜汤或排骨汤,这就是父母变扭的爱吧,当时的小小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肉呀。牛肉鸡肉排骨都要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咦。曲梅获得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老爸指着报纸一栏,“你看都登报了。”
“真的啊。”
老妈盯着那一栏采访,滞空的筷子指向我,说:“七岁,也是七岁我们家韩数只会疯玩呢。”
我默默啃排骨。
“要向人家学习知不知道。”
心里有点讨厌曲梅。
爸妈又开始念叨起曲梅家的房子——房龄新,有电梯,通风采光好。我们家是老式的赫鲁晓夫楼,曲梅家所在的那栋楼是安装电梯的福利房,赶上房改公房变私房,两栋楼之间中间隔一带深咖色砖墙,墙中间开一扇白铁栏月洞门连通两边。
月洞门下第一户人家办书法家教班,爸妈准备把我送到那里去。
“不想去。老师说我的字不难看。”我说。
“不能不去!在家一天到晚看电视,不如去练字。”老妈眼神冰冷。
老爸说:“一定要去,人家是全国书法协会……外面的家长想把孩子送去人家不肯收,我们家有这个关系你不去?正好在一个院子里,学完你回家吃饭不就得了。”
“把电视机关掉。”老妈扔掉遥控器,态度强硬像拐卖儿童。敢反抗,有好果子吃。
就这样在国庆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我背着书包去上书法班。
老师是个很温和的女人,摸着我垂下的俩麻花辫,问:“你是自己想来的吗?你妈妈说你自己想来的。”我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满脸堆笑,温柔地说:“回答呀。老师问你话呢。”
我点头。抬头只想看大人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和我一样紧张。
“既然来就好好学吧。”老师说。让我坐在一张漆黑横长木桌前。
“对面还有一个小孩,曲院长家的孩子。”
“哦。她不是在新区学……”
老师:“转到我这里学。”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夸耀。
我临摹完最后一个字,把下巴蹲在桌沿,看外面橘猫偷鱼。
“写好了是吗。”老师抽出宣纸,”之前学过书法吗?钢笔字?”
“没学过。就是写的不好才送过来学书法。”一直打量老师神色的妈妈圆场。
老师笑着说:“写的还行,模仿能力强。哦,那张字帖就是曲梅写的。”
“啊。是吗。”妈妈特意瞪大眼睛,“写的真好看,我还以为哪个书法家写的。真不错。”
“我想年龄差不多正好一起教学。”老师微笑看着我,“进步空间很大,努力学说不定和曲梅一样获奖呢。”
“老师好,阿姨好。”一个女孩走进来,搅乱我观察猫抓鱼的视线。
“你好啊。”
“曲梅,坐那里。”老师指向我对面的位置。终于发现水缸里的金鱼已经魂丧猫爪,跑出去尖叫:“要死呀。死猫要死呀你。”
我憋着笑。
“你好。”曲梅热情地招呼。
我故意低着头不想认识她。
“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之前还捉弄我。明明不认识我妈还要甜美地喊阿姨赢得大人的赞赏,好孩子都这么虚伪吗?
她坐下后再也没有搭理我。
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的状态一直持续某天。音乐老师在班主任下课离开前准时杀到教室,大有血洗全班的架势,甩着和泰迪同款亚麻棕卷,“上午最后一堂课,我特地让曲梅通知你们带竖笛,我看谁没带!”
“没带出去借呀!“班主任同样眼神杀。
音乐老师发话:“借不到去买!”转头向班主任抱怨,“下下周领导视察随机抽选班级听课,你们班竖笛才学了一首。怎么办呀。”
班主任微笑,“是的。烦死了。”转头对每一个朝夺门而出的学生瞪眼。我们灰溜溜走到楼道逃窜至各个班级借竖笛,耳畔是班主任声浪:“看见没有全班前二十名里没有人忘记带竖笛,这就是差距!细节决定成败…”
顶着白眼出去的我同样顶着白眼回来,和同样无功而返的同学境遇一样--周围几个班同样应急上音乐课,扼杀借竖笛的可能。
班主任叫来班长,“你们几个过来!我借钱给你们去校门口买!记账,签名字。”
已经回到位置的我准备去签字,一只象牙白笛子从后面递过来。
“曲梅的,她还有一支。”后面那个同学说。
我迟疑,对上曲梅期待的眼神。她特意竖起手中那支木质竖笛。好吧。我坦然接受,至少比被爸妈骂一顿强。
用完洗干净还给她好了。
用完竖笛,狂甩笛管里口水的同学摇摆着手臂,将笛子中口水甩着地面上,留下一个斑点,两个斑点,一列斑点。
被恶心到。
回家要钱免不了被爸妈说一顿,顺便一顿拉踩:“人家曲梅就不会像你一样忘记带竖笛。”
对呀。我心想,却不再讨厌曲梅。随着年龄增长,被拉踩地次数越多,我大概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买了一支炫光紫透明塑料质地的竖笛还给曲梅。
她惊讶:“怎么是新的。”
“我想还新的就还新的呗。”我吊儿郎当,“总觉得象牙白的竖笛像家里马桶刷。”
“哈。”曲梅笑着瞥向周边同学书包侧口袋塞放的竖笛。
“确实有点像。”曲梅喃喃,“不想借给别人才把竖笛借给你。”她把新竖笛还给我。
曲梅还有讨厌的人?成功吸引我的注意。
难得的交心,想要继续窥视她的内心,感知她的爱恨情仇以及一切被掩盖掉的情绪。我的八卦之心怒海狂澜。
曲梅封心锁爱结束话题,“老师周末出差,书法课移到周六早八点。”
哦。内心的澎湃瞬间填平。
我终究还是认识了曲梅讨厌的人,并且在和她做朋友后知道她就是曲梅讨厌的人。
从康敏口中得知她们交恶的原因:担任英语课代表的她没有告知请假的曲梅修订错题本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曲梅在拿学生示威的更年期英语老师手中被树典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罚站。
康敏:“她不相信我是无意的,以为我故意看她出丑。”
康敏和天龙八部里恶女康敏同名同姓,却从来没有人拿她的名字取笑,那时金庸古龙的武侠风潮式微仍影响班上的男生。
这是好学生的特别优待,就像被罚站的曲梅仍然是英语老师的宠儿,优异的成绩为其保驾护航。
“有什么比赛英语老师都会把名额给曲梅,所以我认为根本没有影响呀,是她一直耿耿于怀。之后,我和她说清楚她也说没事,还以为她不会记仇,但她再也不和我一起上体育课,我找她借竖笛她也没有借,就……彻底绝交了。”
康敏和曲梅英语成绩不相上下,经常轮流包揽全校单科第一。势必对每一次得奖的机会铭记在心,那些机会给了曲梅,康敏一直耿耿于怀。
“因为她家里从医有关系。老师家属住院找她家人喽。”我偶然听见康敏向其他人吐槽曲梅。
在十几岁女生脸上第一次看到深刻的妒恨。
妒恨同样出现在康敏脸上是在青萍中学校园中相遇。她不可思议看着我,静静接受我的招呼,瞬间流露的眼神不幸被我捕获。
不该和她在一所校园吧。我收敛锈涩的笑。
应该一直停留在被她喊:“韩数,老师喊你去办公室谈话。”;帮忙搬作业;以及和班上男同学追逐打闹后被她告知:“老师骂你不知廉耻。”
我怎么能和康敏平起平坐呢。
但我就是坐在这所百年名校的课堂里,距离她几个班,大概几十米远的距离。
曲梅认真地听老班滔滔不绝地发挥过剩的表达欲。
321。我默数。
喇叭自头顶炸开,下课的铃声钢琴曲倾泻,流淌,溢满校园。
曲梅走到我身边,问:“一起吃午饭?”
她周围坐着的同学分别是班级第三,第四,第十。学号就等同于title,鲜明印在胸牌上。
降咖呀。已经熟悉将成绩特长和家境将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我欣然同意。
始终怀疑这顿午饭是我们关系改变的重要转折点,否则高中三年我应该一个人吃饭。
青萍中学的优绩主义严重,人与人之间就差按照成绩物种隔离。上一届几位学长为此空中飞人,新校长不顾广大家长强烈反对取消平行班和火箭班,只保存普通班一种班类存在。改革效果据本人亲身体验,聊胜于无吧。
过了很多年,我仍然做梦,梦到自己流窜各大教室参加各种考试,开考前没找到考场,考试前没复习,考试倒数,老师按照排名发试卷公开处刑,记载每个人排名和各项成绩的玫红成绩单贴在门口公告栏直到下次考试新的成绩排名出来,撕去贴新的。每一个心跳加速的场景,梦境故地重游。
梦和学校漫长的梧桐大道似乎永远没尽头。
一夜没睡。
醒来上厕所,看到老妈发挥母爱在厨房捣鼓爱心早饭。破壁机里搅拌着爱喝的南瓜羹,蒸锅里蒸着讨厌的山药。
老妈看到早起床的我,柔声道:“这么早起来?再睡一会吧。”她倒着滚烫香浓的南瓜羹。
对着浓郁金稠的南瓜羹拍照。“数”发了一条动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