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鸿胪寺一

季倾抬手轻轻掀开轿帘,正巧撞见守在马车旁的将军。他正斜倚着车辕,见她独自出来有些意外,随即朝她微笑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

季倾亦静静回礼,等拿了佩剑折返回来时,将军已经不在马车旁了。她攀扶着上了马车,送亲的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齐国都城缓缓行进。

一路颠簸,马车先驶入礼部尚书的府中暂作休整,而后便被引入鸿胪寺。随行护送的晏国将士完成使命,只剩许云清、季倾与郑怀盈三人,在鸿胪寺的临西阁暂且住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宫之中却迟迟未曾传来册封公主的旨意。季倾与郑怀盈还沉浸在那两个宫女惨死的悔恨中,心里多少对许云清滋生出几分怨怼,面上却要假装和气,不敢流露出半分。

因着册封的旨意迟迟未下,见齐王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态度冷淡,鸿胪寺的侍从们也就渐渐怠慢起来。初到此处时尚有下人伺候,帮着打理粗重活计,可渐渐的所有杂事都落在了季倾和郑怀盈身上。

鸿胪寺中各处殿中的水桶都硕大笨重,足足有半人高。盛满水后更是沉的厉害,根本没几个人肯干这等粗活,一到打水时就开始四处躲懒。伺候的人手被尽数撤走后,临西阁中每日挑水做饭的活计只得由她们二人尽数揽下。

转眼已是她们抵达此处的第六日,两人好不容易提着盛满水的水桶回来,走到廊下却听到有人在一旁殿内窃窃私语。两人心头一动,也顾不得手酸脚累,马上将耳朵支楞了起来,偷听她们的对话。

“那个晏国来的公主,傲气得很。可咱们陛下都没拿她当回事,就连见也不见。”

“可不是,这都来了多久了,册封的旨意都没下来,摆明了是不待见她。”

随后就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咯咯笑声,一人又说:“她该不会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吧,在鸿胪寺住了一辈子的和亲公主?”

“从古至今哪有和亲公主一直待在这地方的,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我有个同乡在御前当侍卫,他说前些日子张公公还跟陛下提过一回这事,你们猜怎么着?”

几人急切问道:“怎么着?”

“陛下说:‘什么公主?’圣上都把这事给忘了!”

“真是笑死人了!”

随后又是几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季倾和郑怀盈气得双双哼了一声,拎着水桶转身就走。

屋内的说笑声却忽然近了,身后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那几人的调笑声越来越小,蓦地戛然而止。

季倾和郑怀盈一点点将头回过去,与那几名宫女数目相对。对面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挑衅地笑了,大步朝她们走来。

“你们要干什么?”郑怀盈警惕地问。

“你们是那个窝囊公主身边的婢女?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赶着回去找你们主子告状的吧。”

另一人也笑道:“正巧呢,我们姐妹也要去打水,不如这桶就给了我们吧。”说着就仗着人多势众,径直上手去夺季倾手里的水桶。

季倾在她的手碰到把手边缘时迅速侧身躲过,那宫女扑了个空,脸色当时就是一沉,倒也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宫女继续来抢,嘴里还不依不饶:“不过就是一桶水,你们再去打一趟便是,劳烦二位多跑一趟了!”

她紧紧攥住桶柄,季倾却猛地往后一拽,直接将她拽了个趔趄。那宫女气得不行,抬手在季倾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季倾不禁哎哟叫了一声,这边乱哄哄闹作一团,那边一个管事嬷嬷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何事喧闹?”

“云姑姑,我们辛苦打来的水被她们抢走了,”那几名齐国宫女抢先开口,葱白的指尖不由分说朝季倾和郑怀盈指来,面上看着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姑姑闻言便朝季倾走来,不冷不淡道:“既入了齐地,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主子无仪,下人无状,不知收敛嚣张跋扈。鸿胪寺内容不得你们这般放肆,还不速速将东西交还?”

方才她们这一番唱和,季倾和郑怀盈连半句插话的地方都没有。好容易逮到机会,郑怀盈立刻高声反驳:“这水是我们自己打的,姑姑若不信就请瞧个清楚,这上面还有我们临西阁的印记呢!”她说着将桶身一转,露出桶侧上面刻着的“西”,清清楚楚。

那几名宫女顿时有些没底,嗫嚅着说不出话,各个眼睛往身前的管事嬷嬷背上乱瞟。季倾也辩解着:“云姑姑,我们虽刚来此处没几日,可也知道您是最公正不过的,此处的大小琐事,人人皆信服您的决断。我们身在异乡无依无靠,还望姑姑明察秋毫,给我们一个公道!”

站在云姑姑身后的几名宫女,此刻心底不由生出阵阵悔意。她们方才光顾着欺负这两个晏国新人,却忘了这位云姑姑最是公允且不讲人情。

早些年云姑姑尚在深宫中当差时,有位嬷嬷暗地里倒卖宫中财物被人发现,可碍于那位嬷嬷曾是陛下的奶娘,倒也没敢重罚了她。宫中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追回赃物后将此事草草揭过。

唯独这位云姑姑不肯妥协,那奶娘在内务府当值的好友,也就是这位云姑姑,竟然毅然跪在御书房面前一天一夜,三拜九叩,一字一句皆是血泪,拼死恳请陛下秉公断罪,将好友严惩不贷。

彼时与齐王在御书房议事的一众朝臣皆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番话落在耳中振聋发聩,在场之人无不赞叹她刚正不阿,大义凌然。

经年已过,云姑姑当年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谏言依旧在民间广为流传,被抄录于私塾太学书册,甚至编入科举考题,警醒世人。这些宫女虽然读书不多,可也记得其中几句广为流传的话:

“君王当为天下之表率,若因私恩徇私枉法,圣君尚且如此,天下万民又当如何?世人皆以私情相互,亲眷包庇,恩义相徇,长此以往王法何在,律例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陛下听了她这番直言幡然自省,越级擢拔她为内务府总管,又重判了那位奶娘以儆效尤。这云姑姑也并非无情之人,她虽行事刚正,亦极为重情重义。纵使好友德行有亏触及律法,她依旧念及往日情分亲自收敛其尸骨并择地厚葬,仁心可见。

她后来又解了多件后宫秘辛,因着她德高望重,倒也无人反对她的决策。待到年岁合该放离宫女出宫之时,云姑姑不顾陛下再三挽留主动请辞离宫,转而来到鸿胪寺任职。她这般刚正又重情、大义与仁心兼具的过往早已化作市井间流传的一段佳话,也让云姑姑成了众人心中畏惧又神秘的存在。

这佳话自然也通过探子传到了逐雪和陶陵手中,初到鸿胪寺那日,许云清便一眼认出了这位传闻中的嬷嬷。那日许云清坐在廊间树下,初春的杏花挂满枝头,挡住了远处过往人影。季倾和郑怀盈正在给她捏肩捶腿,她却突然拍了拍两人的手臂,神秘兮兮地指着远处,含笑问她们:“你们猜那是谁?”

季倾和郑怀盈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粉白色的杏花挡住了向远方眺望的视线。俯身细细望去,原来是个年长些的宫女,正在对几位宫人训话。

郑怀盈还在因她狠心处置了文端公主身旁的两位宫女而耿耿于怀,瞥了一眼就直起身,没好气道:“不知道。”季倾也摇摇头:“可能是个位分高些的大宫女吧。”

难得的是许云清今日并未计较二人的怠慢无礼,指尖轻轻转动折扇,低低轻笑出声:“那位就是鼎鼎有名的云姑姑,没想到吧。”

这倒是出乎了季倾和郑怀盈的意料,她们又探身朝那边望了望,却发现那位云姑姑已带着手下宫人,缓缓移步远去。

如今那云姑姑的模样在她们眼前却越来越清晰,远远小小的人变为了极近的,极大的。云姑姑的身影挡住了那几位挑事的宫女,等郑怀盈还想探头细看时,脸上突然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虽比起平时的受伤并不算痛,却也让她愣在了原地。

遮在眼前的阴影忽然散去,眼前的景象又重新变得开阔,露出她身后那些表情由心虚难堪骤然转为窃喜的宫女。云姑姑的身影又向季倾走来,抬手又是一掌,却被季倾挡住手腕,毫不客气地挥开。

云姑姑被突然下了面子,脸色很不好看。她冷声道:“既然从晏国过来,入了我大齐的地界,就要对我们大齐之人心存敬重。若是任凭哪国宫人都敢在此肆意折辱大齐威仪,我大齐的威严何在?”

她又抬手朝季倾和郑怀盈挨个指去,厉声怒斥:“一会儿自有人唤你们去领罚,现在立刻把你们用腌臜手段抢来的东西放下。若不想你们那位公主断了用水,不如趁早去再打一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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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线难为
连载中不觉霜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