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两个侍女低声轻咳了两声,季倾方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迟疑继续迈步入马车之中。郑怀盈紧随在她身后上了马车,将掀起的帘布扯落下,整个车厢内便与世隔绝。
郑怀盈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公主”的面容看了好几眼,低声说:“还真是你?你怎么敢……到了齐国万一被人发现,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嘴边漾起一抹浅笑,无所谓道:“所以我才特意把你们也找来了,要掉脑袋就一起掉,这种事情,有个伴就好的多。”
郑怀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许云清你——”
“如今你该叫我文端公主。”她扬声打断,语气中透露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你是个狗屁的公主你是!我俩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把我俩也叫来送死是为什么?”郑怀盈气得脚底板都在冒烟,恨不得能原地飞起来,一番出言不逊的话让在内几人都不禁变了脸色。
马车内的气氛停滞了一瞬,许云清将脸色一沉,冷声道:“跪下。”
“我凭什么要跪?”郑怀盈满心愤懑分毫不让,“咱俩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你就是如此对我,又是坑我又是让我下跪?”
许云清没有立刻同她争辩,而是从衣袖中抽出一封书信,示意身旁的侍女上前取走,将它呈至郑怀盈面前:“这是你们庄主的亲笔手书,看清楚封口再打开,我可没动过。”
郑怀盈接过信封打开,上面说:
听闻文端公主已然薨逝,我深感痛心。所幸摄政王大人已从逐雪山庄择合适人选顶替,此事暂且未出破绽。先前以为你们四人皆坠崖殒命,万幸如今平安归来。只是兹事体大,圣上恐会追究你们护主不力之过,连同往日旧责一同清算。我便自作主张举荐你二人前来,充任和亲公主随行侍女,伴驾入宫。
另有一事需交由你们来办,断红尘现已流落齐国,多半已经落入齐王手中。你们需多加留心,寻得机会将此物带回晏国境内。其余诸事皆不必忧心,陶陵与逐雪自会倾力为你们周旋。
郑怀盈看完书信,沉默着将它递给身旁的季倾。季倾看完后那信便又经了宫女的手,兜兜转转,传回许云清的手上。许云清将信纸放到火烛下点燃焚尽,随后抬眸看着郑怀盈,笑容清浅:“信你也看过了,选你们两人前来并非全然是我的主意。如今你们二人污蔑我在先,又冲撞我在后,我应该怎么处置?”
郑怀盈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不似在玩笑,只能咬牙跪地,梗着脖子道:“草民知罪。”
“草民?”许云清眉梢一挑,仍旧含笑看着她,却并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奴婢知错。”郑怀盈只得不情愿改口。
“这才对,既入了这场局,做戏就要做全套。”许云清说罢,又看向一旁沉默的季倾,“你也趁早熟悉些规矩言行,否则若是到了齐国稍有疏漏露了马脚,咱们几个都要人头不保。”
季倾也撩起衣摆,屈膝跪在郑怀盈身边,垂头恭顺道:“奴婢知错。”
许云清忽而莞尔,清丽的脸随着这一笑愈加嫣妍,配上一身华贵宫装更衬得气度雍容,竟真有几分倾城倾国的皇家贵气。
“都平身吧。”她随意挥了挥衣袖,唇边笑意愈深。
郑怀盈气得脸快黑成了锅底,和季倾一同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默默退到车厢的角落中。那两位宫女脸色也不大好看,她们平时侍奉在文端公主左右,哪曾见过姜小酉有这般跋扈的模样,只觉眼前之人行事张扬,平白损了自家公主的名声。
一路朝着齐国都城行进,前路漫漫。原先的两个宫女日日教导季倾和郑怀盈宫规礼仪,就连许云清也要跟着学一些,时日便像这般匆匆而过。
待到三人都学得四五分模样,能够自行演练揣摩后,那两个宫女也就失去了作用。
将军特地来跟她们商量:“我会派人手护送二位回宫,明日一早启程。”
那两位宫女无奈只得应下,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却相拥着无声痛哭。
季倾和郑怀盈一直在暗中留意着她们的动静,此刻便趁着夜色悄悄寻了过去,压低声音询问:“二位姐姐这是怎么了?”
清冷月光洒落,映着两人脸上尚未风干的泪痕,明暗斑驳。其中一人见了她们眼中就又泛起了水光,刚要开口倾诉,却被另一人拦了下来。
见她们颇为戒备,季倾便缓步上前小声说:“实不相瞒,其实殿下并没有身亡,先前所言只是为了应对沿路守卫的说辞罢了。”
两位宫女骤然惊住,怔怔望着季倾,一时失语愣在原地。
“她还托付我们,若是有幸见到你们,便代为报一声平安。只是这些日子周遭人多眼杂,沿途处处皆有耳目,我们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告知此事。”
“殿下还说昔日在深宫之中,有你们二人朝夕相伴,于她而言是一大幸事。你们若是愿意追随她,我就把她所在的地方告知你们。”
那两位宫女蓦地抬头,眼中又恢复了希望,方才袒露实情:“就算回到皇宫,陛下为了掩盖换人和亲的秘事,恐怕也会杀了我们灭口。更何况,为了防止我们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这所谓的护送回京本就是个幌子,那些护卫会在半路就斩草除根也极有可能。”
季倾沉吟片刻,也觉得她们二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又抬头看了眼将近黎明的天色,给她们出主意道:“你们趁着夜色赶紧走,我把公主的位置写给你,你们俩分头走,快!”
她们两个相视一眼,慌忙对面前的季倾和郑怀盈深深一揖,感激不尽,随后便趁着深黑夜色匆匆结伴遁入林间逃走。
几人皆未曾察觉,在不远处的阴暗林木背后,夜风轻扬拂起衣袂翻飞,一抹暗红衣角自树后隐隐显露,静静隐匿在黑暗之中。
翌日天明,将军派的人已经牵着马收拾好了,左右却没见着那两个宫女的身影,竟去宫车旁一把扯开帘子,探头向里面望去。
他先朝那两个宫女惯常站着的地方看去,马车两侧却都都空无一人,更要往车厢深处细看时,目光却骤然撞见一张清丽的面容。如玉兰般的一张脸上凤眼微挑,细长眼角却向他斜睨过来,神色清冷,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那女子身着宫装,正是许云清。将军一愣,很快适应了她如今的身份,躬身行礼道:“公主万安。”
许云清也不让他直接平身,沉声问他:“李将军,何事擅闯?”
“回公主,那两名宫人不知所踪,属下情急之下便自作主张,来车辇中寻她们了。”
“本宫车驾内,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么?”许云清继续冷声问。
那将军心中当即有些不悦,但碍于身份不得不低头:“臣知错,还请……公主,恕罪。”
“她们两个找不到就先不用找了,交给我们逐雪山庄就行。”许云清想到昨夜偷听到的对话,淡然开口。
那将军闻言面露迟疑之色,依旧低着头不肯走,许云清见他这幅模样便也看透了她的心思,冷笑道:“既然逐雪你不放心,那就交给他们陶陵山庄,你可安心了,李大将军?”
将军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却恭维笑道:“怎么会不放心,此番平白惊扰了殿下的清净都是臣的罪过,微臣这就告退。”
说罢,他就放下帘子下了马车。车内的许云清冷哼一声,将脚边不知从何处沾来的泥土块的远远踢开,一身凌冽的锋芒尽数隐在昏暗的车厢之内。不过片刻,车外忽而传来两声熟悉的声音:“郑怀盈、季倾,求见公主。”
许云清将斜倚着的身子重新撑起来,淡淡道:“进来吧。”
她们两人便小心上了车驾,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对许云清说:“我听人说那两个宫女不见了,此事可是真的?”
“我也没有看到她们的踪迹,估计是真的了。”
“那两个宫女本来就是要今日回晏国去的,应该不妨事吧?”
许云清却反问道:“捅了那么大个篓子,你们两个觉得不妨事吗?”
季倾和郑怀盈俱是一惊,秉着打死不能承认的原则赶忙反驳:“公主这是何意?”
许云清叹道:“我们三人到了齐国,不容一点差池。好在那两个出逃的宫女昨夜已经被我抓到,倒也没留了祸患出去。”
“什么?”对面的两人又是脸色一白,涔涔冷意遍布全身,猛地抬头看她。
许云清将细细的手指伸进袖中搅了搅,拽出一条染血帕子出来,在她们面前晃了晃,便收回袖中:“过会儿我将这帕子寄回逐雪,此事就算过去了。往后你们两个也注意着些,别再玩忽职守,惹出这种乱子。”
季倾与郑怀盈连声称是,相视一眼,听从她的话在车旁坐下了。季倾坐下后方才发觉,刚刚心里惦记着事情来的匆忙,竟忘了拿随身的佩剑,当即与许云清说了,起身下马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