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行事倒是很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水牢中的文端公主放了出来,待他扛着奄奄一息,面容惨白的文端公主回院中时,屋内的几人都愣在原地,半天还没有缓过神来。
又过了几日,孟遇给季倾重新接好经脉,等她的身子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便带着众人来到上崖的山路旁,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文端公主也要随众人一同走时,却被孟遇出声拦住:“你暂且还不能走。”
季倾几人纷纷停了脚步,回头看他。
“本来是要你留下性命的,奈何我徒儿不许,还动辄要跟我这个师父翻脸……”孟遇笑着看向一旁的季倾,季倾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再过一月,等风头彻底过了,那时便随你离去。往后隐姓埋名,好生找个地方安稳度日,只是别回晏国来,可否?”孟遇沉声叮嘱,严肃地看着公主。
文端公主怔怔站着,激动得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朝众人脸上环视过一圈,忽然屈膝跪地,郑重叩拜:“小女姜小酉,谢过各位。”
“小酉?”郑怀盈将她的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语调微扬,带了些说不出的缱绻。
“嗯,我是酉时生的,又不得父王看重,就随意给我起了这个名。”姜小酉一下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拨弄了下鬓角的碎发,露出点耳朵尖尖。
“小酉好啊,应有尽有,往后你定能顺遂安康。”季倾也在旁笑道。
末了,待几人动身离开时,姜小酉又上前恳求道:“我那两位宫女,在寂寞深宫中陪了我多年,如若遇到她们,能否代我报个平安,让她们不必为我牵挂。”
几人当即答应下来,便顺着蜿蜒陡峭的山路渐渐消失在上头了。姜小酉和孟遇依旧在山下停留,遥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条白蛇也悄无声息地游来,缓缓攀上孟遇的臂弯,安静地盘踞在他的肩上高高支着头。
往封州城中匆匆赶去,每走一步都会心惊胆战。可等真的到了城门口,城中却是一片和气,井然有序的模样。叛军封城时闭门不出的乡邻们,如今却都在街头踱步闲谈,仿佛此前叛军洗劫的乱象从未发生过一般。
黄昏时分,暮色染遍整座城池,快意楼中亦是暖意融融,芳娘捻着染得鲜红的指甲,轻轻拨动面前的木笼,那木笼被一根树枝似的细竹棍挑着,里面站着只畏头缩脑的鹦鹉。指尖轻轻一碰,那小巧的笼子便吱呀呀转起来,正是如今最近时兴的笼子样式。
季倾好奇地盯着那只笼子,忽而从笼子栏杆的缝隙中窥到一点亮光,方觉芳娘正在透过金丝木栏看着自己。觉察到自己的偷窥被发现,芳娘非但没有收敛,却反而露齿一笑,眉眼间极尽妩媚。
“请问这几日城中发生了何事?”一旁的祝失率先开口,恭声问芳娘。
“城中?”芳娘拿了一只小巧茶匙,舀出些鹦鹉的食儿倒进木槽里,“总兵反叛,又被陶陵和逐雪压下去了。公主也已找到,算算日子,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齐国边境了。”
“什么?”郑怀盈吃了一惊,忙问,“公主是如何被寻回的?”
“说是当初跟着随行护卫侥幸脱逃,如今风波既已平息,她自然就现身露面了。”
几人相视一眼,眼底俱是疑惑。
“好了,各位该动身离去了。你们方才买下的一个时辰,如今已经到了。”芳娘长长的睫毛低垂一扫,嘴角仍带着些勾魂的笑,一旁的倌人便适时走了上来,躬身作出送客的姿态。
出了快意楼的大门,郑怀盈终于能一吐心中的火气:“说是买了一个时辰,先把咱们在外头晾了大半天,又在那看她逗了半日的鸟,好容易她得了空闲,这还没说两句话,就被撵出来了。”
本来还想从芳娘这里打探到更多消息的,几人就把身上的钱凑了凑,各各如今都成了穷光蛋。没成想听到的消息跟他们自己打听的也大差不差,这钱也就白白打了水漂。
“咱们先回山庄,问清楚如今的形势再做打算。”祝失道。
季倾一行人正要动身回陶陵山庄,忽而见一只手臂在人群中高高举起挥舞,见他们注意到了,更是将头往上冒了冒,露出一张促狭的笑脸。
“几位少侠!”
季倾几人很快便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当时护送公主的众亲卫中一员。他拨开人群走过来,激动道:“我还以为你们坠崖后就……殿下与你们在一处吗?”
“殿下她不在此处。”季倾轻声回道,语气中颇有几分遗憾。
“不在此处?那就好。”他竟出乎意料地流露出欣喜之色,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继续低声说,“已经找了新的合适人选,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先把她给处理了吧。”
“我们几人落进了河中才侥幸逃脱,殿下她不幸落在碎石上,当场身亡。”祝失敛了眼眸,面上也蒙了层悲戚。
那人闻言先是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哦,那倒是赶巧了。”
季倾在祝**后忍不住追问那人:“那如今去和亲的那位是谁啊?”
祝失悄悄撞了撞她的臂弯,朝那人轻轻颔首,当即就要告辞:“若是没有其他要事,我们就先回山庄复命了。”
“好,将军命我们在封州城内日夜搜寻,如今总算得知了公主的下落,我也当即刻回去禀报将军。”
同那兵士分别后,几人赶了阵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山庄分据点,在那里暂且歇脚,顺便把他们尚且平安的消息通过山庄的信鸽送回庄主那里。
从天蒙蒙亮到日暮西垂,季倾几人爬了一天的山崖,早已是筋疲力尽,也顾不上吃晚饭了,直接各自回了厢房倒头就睡。
这处分据点地处偏僻,院落狭小。季倾和郑怀盈同住,与驻守在此的女弟子们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睡。到了后半夜,季倾和郑怀盈陆续被她们叫醒,郑怀盈半眯着朦胧的双眼,大着嗓门喊:“谁啊?”
“郑师姐,季师妹,有人求见。”
因为是隔着门的缘故,屋外的声音闷闷的,但也能听出是今夜值守弟子的声音。
季倾和郑怀盈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要爬起身下床,边坐在床头套鞋边向外喊:“马上就来!”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黄昏时分在快意楼门外碰到的那人。他如今神色匆匆,气还没喘匀,一见她们便急声道:“二位姑娘,劳烦快随我走一趟。”
他不由分说,径直带着两人往后院的马厩走去,扯了缰绳翻身上马。郑怀盈忍不住问他:“随你往哪去?”
他于马背上回头,隐于夜中的面容灰暗难辨:“赶上公主的车马,快些动身!”随后便示意她们上马厩中的另一匹骏马。
那匹马是此处分据点品相最好的,每个据点都有这样的一匹马,唤作“急先锋”,若无万分紧急情况,且没有庄主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得轻易动用。
平日里他们都从未有过资格,郑怀盈带着季倾犹豫着不敢上,直到对方拿出了庄主用玄翼天鸟传来的书信,二人才敢略微放下心来,翻身上马。
庄主在回信中说,命她们即刻赶上和亲队伍,假扮为公主的侍女随行在侧。
马蹄踏踏冲入夜色,马背上不断颠簸,郑怀盈护紧身前的季倾,扬声问前侧的亲卫:“原本跟着公主的那两个侍女呢,我们又不懂宫规,为何偏偏选了我们两人去顶替?”
“计划有变,换殿下是摄政王大人的主意,换侍女却是圣上的主意。那两个侍女如今还在队伍里,等你们到了便由她二人教你们些规矩。”
郑怀盈便不再问了,看来是事出紧急,又因那亲卫身份特殊,庄主并未在给他的信中交代多余事宜,只让他把她们速速带至新公主身边。
这匹良驹果然极快,一路风声呼啸而过,颠簸得看不清前路。后面路渐渐能看清了,季倾在郑怀盈怀中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抬起眼帘,天边已是晨色微明,朝阳正从远方山峦间缓缓升起。
三人策马从日出跑到日落,远远地看到前方有大队车马。队伍末尾的人注意到了他们,便调转马头驱马前来,远远地向他们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是我!”于前方引路的亲卫应声开口。
那人认出了他,便将目光转到一旁的季倾和郑怀盈脸上:“她们就是来顶替的小宫女?”
“正是,之前和我们一同护送公主的,认出来没?”
到了队伍跟前,郑怀盈停住了马,将糊了一脸的头发用双手随意抓住,指缝卡住发丝往脑袋后面一捋,露出来她整张清晰的面容。那人便也认了出来,朝她们颔首致意,将马头调转慢悠悠赶回队伍里:“二位随我来吧。”
围在最中央宫车四周的护从门见了他们,适时地策马分了一条道出来。季倾便在摇晃的马背上,看着面前的人脸一个个离开,最后止步在那乘华丽的车驾跟前。
两人急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草民拜见公主。”
下一刻,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声:“进来吧。”
季倾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出在哪里听过。郑怀盈却瞬间脸色一变,犹疑着同季倾一起上了那乘车驾。
季倾率先掀开帘布,那车内的华衣女子眼睛直直与她对视,抿唇一笑,季倾却在彻底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