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定在石雕的瞳孔上,连带着灵魂深处一块被其所剥离。
“这是生死状,以后你们就在这儿生活,只要你们把任务完成了,你们就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我以整个国家军阀的名义向在场的各位保证。”
这里的一切顾锦安很熟悉,是村口,或者说是她们现在所定居所的前院,石门处。
风袍在身男人说画的唇形她看不懂,可入耳时却能知晓其含丈。
她转过头看向董明辰,想要出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连个音节都发不出。
顾锦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偏头问她。
董明辰若有所思地的视线从那行人身上收回,冲顾锦安点了点头。
“可是…”
说话的人顾锦安认识,是老徐,年轻时候的老徐。
“你们的家人我们会看好的,你们只要放心执行任务就好,不然后果你们也是知道的。”
“这里情况特殊,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异类才能长期停靠,杀死九婴,杀死修蛇,保护外头的村民和你们的家人,这就是你们这一生的使命。”
男人将手上的一沓牛皮卷递给了为首的老徐,“其中你能力最强,这里交给你们,想尽一切办法,越快越好。”
“我们要被困在这里多久?”老徐接过男人递上的东西问道。
“少则几年,多则一辈子,它们出现的时间很短,而且很难杀。”男人指了指远处的一块地,道:“我们在这里设置了屏蔽阵,你们能安全地生活在这里,只要少让它们出去作恶就好了。”
说话时,男人又从衣兜里抛出一样方形物件给老徐,“这是记忆石,也是封印术。”
在说完这话后,男人身前出现一道球形方阵将他们围在其中。
“伟大的战士们啊,踏上这条永无止境的漫长征途,你们将再无后顾之忧,一切为了使命,一切为了生平,对此,献上你们最真诚的祷告。”
男人的声音很雄厚,仰头望天,风袍在他的身后被那平地掀起的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无数条丝线将这儿的一行人与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贯连。
顾锦安静静看着,眸中神色不变。
穷奇,这是想做什么,让自己看到那些人残破悲壮的过去以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吗?
顾锦安垂落在身侧的手攥了攥,眸中神色冷得吓人。
董明辰探手握了握她的手。
顾锦安偏头看去,眸中神色开始趋于平静。
在两人面前出现一个时盘,上面的指针飞速转动着,不知道转了多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道耀眼的白光闪在两人面前。
顾锦安将眼睛闭上,当再次睁开时,已经是另一幅场景了。
老徐头上戴着用树条杂草编织而成的斗笠,女人头戴花环,脸上遮着一块面纱。
“徐正华先生,您是否愿意在这名不见经传的深山密林里,守着我们的使命,娶刘乐乐小姐为妻,生生世世,直到使命的终结?”
在听到这话时,顾锦安明显是有些怔愣的。
直到使命的终结,这既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成全。
他说他愿意。
时间的表盘再度转动,顾锦安闭上了眼睛。
“老徐,这个孩子你打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啊?”刘乐乐的声音在卧房中响起。
不知为何,顾锦安的视角一直跟随着徐正华,偏头看了眼身旁人,安下心来。
“要不就叫他羿吧?”男人的手搭在刚出生的奶娃身上,面露慈祥。
是叫‘徐羿’吗?
顾锦安眉头拧着,总觉得这名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回眸觑了眼董明辰,脸上神情如出一辙。
似看出她心中所想,董明辰冲顾锦安点了点头。
面露疑惑的顾锦安看向时钟的表盘,不出意料地,其上的时针再度旋转起来。
转盘停下,顾锦安视线望过去。
是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
“爹,娘,我出去了。”徐羿背着竹筐,手拿柴刀,作势是要上山。
“行,路上小心点啊。”刘乐乐再三叮嘱道。
“知道啦娘,我都走多少回了,出不了事的。”
十七八岁男人的脸上已经出现了被岁月打磨的痕迹,顾锦安看着觉得面善,像是在哪见过。
恍然,她记起了。
山谷的箭矢,坠崖的男孩,乱地的尸骨。
顾锦安沉下眸子,拉过董明辰的手在上面写下这句话。
顾锦安侧头看过去,董明辰的头点了点。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刘乐乐面色苍白地看向徐正华。
“那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们身上的力量迟早有一天会消失殆尽。”
“咱儿事儿还没成,我们只能这么做了。”
顾锦安盯着听了会儿,随后眼眸思索着瞟向时钟。
时钟再度旋转。
这次会来到哪个时间点?
顾锦安觉得不会过去太久。
这会时间转的速度没那么快,就好像是故意让顾锦安知道的一样。
代表着时针的尖端转了两圈。
时间来到了两天后。
徐正华手上捧着个磨光锃亮的石头,“儿啊,你这个年纪也该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男人几个步子就到了徐羿身边与他盘腿一块坐在地上。
“可是爹,您不是说我们出不去这里吗?那我要怎么娶妻,这里的人俺都看不上啊。”
徐正华:“你怎么说话的呢!不喜欢就是了,怎么就叫看不上?你要之后再说出这话我们就不管你了!”
董明辰的眉头舒展开,顾锦安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注意力回到说话三人身上。
刘乐乐手上架着根木条正捅着灶台里的柴火,“我们联系了外头儿的人,那儿有个姑娘不嫌弃我们,过两天就能来了。”
她的身子侧对着几人。
徐正华将手上的柴刀架在石上,二者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好好对人家,说通了后就成婚。”
“不是,凭什么啊?我连面都没见着一次就成婚,爹、娘,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少年人质朴的脸上显出怒色,抬手就摔了手上编织到一半的藤条。
“这事由不得你,赶紧成了省得我们操心。”徐正华也是来了脾气,眼睛瞪向少年气盛的徐羿。
“你!”
徐羿通红着眼睛一把抓过身侧的竹筒和弓跑出了门。
竹筒里装着大约十来支箭矢。
“我们…”
等人跑远了后,刘乐乐才正大光明地看向她的丈夫老徐,“可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啊…”
女人语气中的不舍之意让顾锦安心口抽了下。
你怎么了?
董明辰用眼神关切地询问着顾锦安,伸手想要扶住她,可手却径直从顾锦安身上穿过了,带着她的身体都有一瞬间的透明。
顾锦安的手从心口的位置上挪开,回以一个“无事”的眼神。
她看着董明辰微张的唇,试探性地将手伸了过去。
能够直接接触到她的□□。
两人的眉头同时皱起,互相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顾锦安的手一直抓着董明辰的胳膊。
可再次让她们意料之外的是,顾锦安的手也径直从董明辰身上穿过了,同样带起一阵透明的涟漪。
“这是我们的孩子,但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外面还有很多孩子,不只是孩子,还有少年、中年、老年。”徐正华拍着女人的背,将她揽进自己怀里,由着对方趴在自己肩头处泣不成声,“你忘了吗,我们本是人群中的异类,我们能被选上来到这里,做别人眼中的英雄,那我们就要担得起‘英雄’两个字。”
“可是…”顾锦安只能从刘乐乐那含糊不清的声线中分辨对方说的是什么,“就因为我们有着别人没有的能力,他们就把我们当异类,排挤、打骂,从小到大,就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就要遭到这样的不公,凭什么啊,凭什么现在还要用我的孩子去换一个他们生的可能,这不公平!”
生的时候没有考虑我们的死活,要死的时候靠我们冲锋陷阵博得生的机会。
永无天日地困在这个破老山村,守着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怪物。
“这对我们公平吗?”
老徐给不出答案,他咬着唇抱着她,同样却泣不成声,“没事的啊老婆子,等完成任务了,我们就是这儿的大英雄,以后就没人看不起我们了,他们会很敬佩我们…”
“老徐…这话儿,你认吗…”女人的手搭在面门,指尖的缝隙有着晶莹的泪水滑动。
我们只是枪,一把按下则动,不按则止的枪。
时间的表盘再次转动。
“哎呀,来了啊。”徐正华手上还拿着一只刚从山上抓下的活鸡。
“我们都答应了,但你们这边。”女人一袭红衣,头发盘在脑后。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我们待会就安排,可姑娘你…”刘乐乐面露痛苦,虽已经极力控制着上下打颤的牙关,但眼里还是涌出几滴泪水。
“要是还有选择的余地,我们又都怎会这样呢?”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帮着她将烧好的饭菜端上桌,“只是,我还能活多久?”
女人是笑着看向徐正华夫妇两人的,可顾锦安的眼神望过去,看见的分明是悲伤。
“明天下午,或三更。”徐正华接过刘乐乐递来的‘筷子’脸上带着无奈和痛惜。
“那你们呢?”女人问。
“不知道,可能只会比你晚一天,也可能到老死。”
徐正华抬手招呼着几人落座吃饭,他们间的气氛好得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那挺好的。”女人的声音顿住,“那徐羿呢?”
“我…不知道…”男人痛苦地埋下了头。
“爹,你们都不等我就开饭了!”
门外传来一道十七八岁的男声。
几人默契地停下了说话的势头,转移了话题,冲门外道:“给你这小子点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那么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