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晚上做了糖醋小排、烧茄子、红烧牛腩和白菜鸡汤,全都是莫语爱吃的菜色。
莫语知道,这应该是林承安的意思。
自从她不被允许出门,家里的这些琐事就基本都被调整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大概,这也算是一种补偿?
她自嘲地想着,脚步却没停,径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承安已经恢复如常,面上再看不出一丝慌乱。
“稍晚些,徐医生会过来。”他边给莫语夹排骨,边说。
“……哦,”莫语慢吞吞应了一声,“他来干嘛?”
“来看看你的情况。”
莫语夹肉的手停住了。
“他好久没为我做过诊疗了,现在过来应该是你的要求吧。”
她根据已知信息做出合理推测。
“所以,你是觉得,我之前的那些想法行为是出于心理疾病,想通过这种方法让我回归‘正常’,是吗?”
她说这话的表情其实还算平静,只是炽白的灯光照射下,眼睛莫名显得黑黝黝湿漉漉的。
或许,这已经是她心中确定的事,选择用反问的口吻说出来,只是想表现的没那么难看。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承安竟然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想确保,你不会因为我的行为而出现什么问题。”
莫语怔愣两秒,然后忽然就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在那一刻真的觉得很开心,甚至开心到流出了泪水。
“笃笃。”
林承安敲了敲桌子,“话题到此为止,专心吃饭。”
这也算是他们家的老规矩了,可惜莫语一般不怎么遵守。
不过今天她倒难得乖了一次,没有任何反驳地把饭吃完,然后跟着徐医生去了一间独立的会客室。
……
“……不用紧张,我这次来其实只是受林先生要求,你的情况已经很稳定了,不需要我的额外帮助,所以我们随便聊聊就好。”
徐医生还是一贯笑眯眯的老样子,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事实上,他也一直是莫语的主治医生,当年就是在他的治疗下,才让莫语重新开口说话。
专业能力自不必说。
“好呀,”莫语也很是配合,“你想聊什么呢?”
“唔,”徐医生故作沉吟,“这么多年过去,你都快要大学毕业了,我们不妨聊聊你的大学生活怎么样,你的学业,或者有没有交什么朋友。”
“学业……专业课大部分很无聊,只有建筑史有点意思,不过我都有认真学,大部分成绩在90分以上。”
徐医生笑道:“那很厉害了,我大学时候还挂过科呢,看起来你的大学生活过得不错,和同学们相处的应该也不错吧?”
莫语认真回想了下,“算不上好,全班30人,和我说过话的不超过10个,其中8个说的话加起来字数还不够一篇高考作文。”
“那还剩2个呢?其实朋友贵精不贵多,只要真心相处,1个都是很珍贵的。”
“那2个是班长和学习委员,总是叫我参加各种活动,很烦,”莫语面无表情,“所以,我没有朋友。”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这么酷,”徐医生笑呵呵道,似乎一点不对刚才听到的回答有任何情绪,“但我也很好奇,大学应该是个很好的交流平台吧,为什么你好像不喜欢与别人交往呢?”
莫语说:“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
徐医生看起来有些惊讶,“你可以详细说说吗?”
“就是,”莫语努力思考着措辞,“你知道他们也许是好人,也许是坏人,也许很活泼,也许很聪明,也许很自私,但……你都不感兴趣,不管是好是坏,那都与你无关……和与自己无关的人交流,自然是浪费时间。”
徐医生沉默了少顷,问:“那在你心中,什么样的人才是与你有关的呢?”
“我哥哥,和我妈妈。”回答的人不假思索。
“可,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徐医生耐心解释道,“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亲情,友情,爱情,每一种不同的情感都能带给人不同的感受,通常,我会建议所有人都去尝试体验他们,然后再得出自己的感受。”
他笑道:“你也可以试试看,说不定会有不同的惊喜呢。”
刚说完,他就感觉到对面的女孩在用一种很奇怪、很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了过来。
就仿佛,他刚说了世界上最愚蠢的话。
“如果,”他听对面人平静道,“你已经确定你得到了于你而言最最珍贵的东西,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找寻其他的呢?对我来说,会那样做的人,要么贪婪,要么蠢笨。”
徐医生张了张嘴,“可是,如果你的生命中只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存在,那你如何确定,他对你来说是亲人,是爱人,还是友人呢?”
莫语的表情愈发困惑了,“是什么……很重要吗?”
……
没有灯的房间内,巨大的液晶屏幕将两人的这场对话实时呈现出来,甚至因为尺寸巨大,画面中人物的任何微表情、小动作都变得格外明显。
林承安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摄像机。
他默然注视着屏幕里的人,姿态沉凝,似乎听得很是认真,可神色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似乎对可能听到的回答早有预料,安静的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只有在徐医生问“亲人爱人”的问题时,他的手腕轻轻移动了下,是为了拿不远处还剩一半的烟。
可当他把烟送到嘴边,将要点燃时,动作又停顿片刻,将嘴里的东西丢到了垃圾桶。
阿语还在家里,她不喜欢烟的味道。
他遂恢复了原本的姿势,把玩着摄像机的动作稍稍用力了些,继续听着屏幕内的对话。
幽蓝色的光照在他瘦削的面庞上,明明暗暗,不住闪烁,然后,变得惨白一片——
屏幕里的人消失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响动,“林总,方便现在聊下吗?”
林承安按下遥控,液晶大屏关闭,房间的灯被打开。
“请进。”
“林总,”徐医生顺手关上了门,说,“病人的情况的确有了明显的恶化。”
默然几秒,林承安略显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因为,这次的事?”
徐医生不能确定他指的“这次”具体是什么,但也摇了摇头,说:“根源应该还是因为您的婚讯,这完全触发了病人的创伤记忆,以及对于失去的恐惧,所以越是临近婚期,她的情绪便越是不受控制,这本质上是因为您——一个她长期视为安全堡垒的人可能要离开了。”
林承安右手不自觉再次摸上了前方的烟,但是没有真的抽出。
“现在有什么应对办法,情况……会变得无法解决吗?”
“这,暂时还不好下结论,”徐医生说的很保守,“理论上来说,病人承受能力不错,自我意志也很顽强,这一次的刺激其实有可能能帮助她进一步对‘创伤’脱敏……当然,这肯定也要您的帮助,您如果在婚后对她表现出和过往一致的关注,这会让病人意识到她并没像想象一样再次失去亲人,这说不定是件好事。”
“好事。”
林承安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掌用力,掌心的肉被微型摄像机的棱角压出了深深痕迹。
“当然,出现更坏情况的可能也是有的,”徐医生继续道,“我们之前开会讨论过对应处理方法……要不稍晚些,我把相应资料也发您一份?”
“……好,”林承安点了点头,“辛苦了。”
“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徐医生笑了下,转身就要离开。
可当人马上要踏出房间时,林承安忽然再次叫住了他。
“徐医生,如果未来她的创伤后遗症被完全治愈,她,是不是会更……”
他停顿了好一会,然后说:“会更快乐一些。”
徐医生从专业角度回应道:“是的,这是人类的理想心理状态,可以通过和不同的人互动感受到快乐幸福或者悲伤,最后快乐幸福留下,而悲伤可以通过合适的处理方式被化解掉……这也正是病人现在需要学的,学习如何与她过去的创伤正常相处,而不是用对安全感的需要压下其他所有情感。”
林承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起来很不错,她会有自己的朋友……和爱人。”
这声音其实很平淡,并没掺杂太多情绪,但不知怎的,徐医生莫名就有些难过。
他很想安慰说,也许莫语对他的那种依赖里未必没有爱情,他也不必这么悲观。
但转而想到,这样虚假的安慰完全违背了自己职业的准则,很快又咽了下去。
更何况,人家现在还马上就要结婚了。
“抱歉,又耽误了你一点时间,”林承安重新抬头,“你可以离开了。”
徐医生犹豫了下,最后到底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房间内。
林承安再次打开大屏幕,将一直把玩的摄像机连接了上去。
这是莫语先前网购的那个,林承安那日拿到手后便没还给她。
但不知为何,却也没有将东西销毁,只是自己收了起来。
画面开启,两人的身影共同出现在了屏幕中。
其实因为设备简陋,视频的画质并不高,连人脸都显得模模糊糊。
可林承安看得却很是认真。
仿佛那不是一段上不得台面的偷录视频,而是什么涉及十几个亿的大合同。
不到十分钟,视频播完,画面漆黑一片,中间还有个大大的重播按钮。
但林承安并没有去按,只是安静坐着,眼睛被暗色的光线衬得越发沉郁。
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
难道留着这样一个东西就能改变什么,就能期待着让人真正爱上你了吗?
还是卑劣地想用这个说服自己,她其实是爱你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抽出摄像机的内存卡,“咔嚓”剪成两段。
随即,将它与那个小小的摄像机一起,彻底丢入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