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回忆录(下)

是我天真了,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妥协而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喝完酒,就看见那只肥手攀上了我的腰,一瞬间,恶心的情绪占领我的大脑。那只手,往我的腰间轻轻地捏了一把……那一下,点燃了我心中压抑着的怒火。

我很果断地给了王多金一巴掌,不解气,我还想打一巴掌,就看见王多金的助手朝我追过来。我立马窜进人群之中,往前跑。我厌恶这个环境、我想逃离这里……

……

裴盛打了王多金,他的一拳打掉了小塘村的度假村项目。

我知道,我和裴盛都尽力忍耐了。我从未想过,我会因为考虑别人的想法而妥协、忍耐。但是这种妥协似乎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朝着我始料未及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刚开始村里的看法是一半一半,张小燕到我家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枝画啊,我知道,这件事你很难接受。我也不是说让你接受……我呢,不是恶人。就是你说话、做事圆滑一点,你像王总这个事,你当时要是说几句好话赔个笑脸。最后也不至于闹到那种地步。”

我没说话。

张小燕见我不说话,继续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灵活、不会变通。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撕破脸对吧?你委婉一点地拒接……也是拒绝呀。”

我还是没说话。

“你这人,就是犟。”张小燕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走了。

不少跟我关系好的婆婆婶子过来和我说话,有关心我、安慰我,也有想要教我道理的。

当度假村在隔壁村落地一事板上钉钉的时候,我的家变得冷清起来,过来串门的人相比以往少了很多……

后来,各种意外降临这个平静的小山村……流言蜚语出现了。

大家对待我们家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我出门的时候,与我碰面的人纷纷绕道而走,如果只有一条小路避不开的情况下,他们经过我时会侧着头捂住鼻子,面露嫌弃、厌恶之色……

甚至有一回,我被人撞倒在地上。那个撞我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又过了几天,我推开门,门上被人泼了鸡血。看着刺目的红,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蹲在门口忍不住哽咽起来。裴盛发现我的情绪不对劲,他将裴钰关在房间里,端了盆水过来擦拭门上的血迹。

裴盛一边擦拭,一边安慰我。

我看见那盆清澈的水被染红,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门上的血迹无论如何擦拭,始终留有痕迹。于是裴盛告诉我,他去买油漆,把油漆刷上就看不见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这不是油漆的事情。

……

村里人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强,我和裴盛再也无法拿到附着有正面情绪的祭品——没有人愿意怀揣善意借给我们任何东西、给予我们任何帮助。

我如果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那户人家必定会拿起扫帚把灰尘往我身上扫,给我下逐客令。情绪激动点的,那就不是扫灰尘了,他们会拿起扫帚往我身上打,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可以驱除邪祟。

……

裴钰不再喜欢出门,因为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他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趴在窗边看外面。裴钰变得安静了,我以前总觉得他叽叽喳喳的,很吵。现在看见他安静下来,心中却升起一股悲哀。

我和裴盛还在不停地寻找祭品,我们寻找祭品的过程更像是拾荒。去捡一些地上掉落的物品,儿童打闹掉落的物品会附着友谊、快乐……其他的物品,也试试吧……虽然不知道附着了什么,但是聊胜于无。

有一天,我和裴盛在枯井地位置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王多金。

我怨恨王多金,我深深地怨恨着王多金,他毁掉了我平静的生活,让我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

王多金的身形在月光下,像橡皮泥一样发生变化。拉伸、变形,最后变成女人模样。那张脸、那细高、瘦长的身影,九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云雀。

我早就说过,她是一个难缠的女人。

皇室缉查队副队长,不仅以实力出名,还擅长玩弄人心。

黑发女人红唇轻启:“怎么样?没想到是我吧?”

“云雀!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云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似笑非笑地问我:“感觉怎么样?痛苦吗?”

我怒视着她,原来王多金就是云雀,这个女人把我和裴盛耍得团团转!我拒绝回答她。

“不回答也没有关系。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最完美的死法。”云雀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烟,“九年,我还是找到你们了,有意思。”

云雀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全部喷在我的脸上,和她扮演王多金时将酒气喷在我脸上的行为如出一辙:“你们渡灵教不是最喜欢抓渡羊吗?折磨人的精神、摧残人的意志……从中获取力量。我学得怎么样?”

我知道她的意思,此时此刻,我也是一只渡羊。如果她有灵纹,她早就可以收割我身上的怨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云雀,无论你信不信,我在这个村庄待了九年,我和这个村庄有感情、和村庄里的人有感情。我和裴盛启动仪式时是为了阻止亡煞劫命阵。渡灵教一直在暗中筹备亡煞劫命阵,阵法一旦启动,术市的所有生灵都会被作为祭品献祭给大邪。”

“这是你们想出来的什么新的诈骗手段吗?”云雀皱眉,她的眼中有不解、迷惑,更多的是不信任。

我直视着云雀的眼睛,我希望尽量让她看到我的真诚:“不是骗术,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阵眼的位置。我和裴盛实力尚浅,没办法彻底摧毁阵眼。你不一样,你是强大的镇压师。”

“行啊,你把位置告诉我吧。”

我错愕于云雀的爽快:“地址在……”

下一刻,云雀纤细的左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举起来!

云雀的力气极大,我只感觉双脚悬空,无法呼吸。我努力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只传出“嗬嗬”的、无意义的音节。

云雀左手掐着我,嘴里叼着烟,她笑了:“想把我骗到你们老巢瓮中捉鳖?你们打错主意了。”

“枝画说的是真的,我以我的性命发誓!”身旁的裴盛慌了,他想要上去阻拦,却被云雀的助手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的性命?你们渡灵教是一群亡命之徒,我可不相信这些。”云雀说完,松手,将我一把丢在地上。

我大口呼吸着空气,只感觉全身发软。

云雀抬起手掌,上面写着一个“禁”字。

我不知道这个“禁”代表着什么,或许我的性命下一秒便要交代在这里,来不及思考,我“扑通”一声跪下,朝云雀虔诚地行礼:“云雀大人,我求求您,救救小塘村、救救术市。我知道我不可信、我罪恶多端、我坏事做尽。可是他们是无辜的!云雀大人,求求您!我求求您!”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去,从小到大我就没求过谁、也没跪过谁。我有我的傲气,横竖大不了就是一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地,低声下气。

我疯狂地朝着云雀磕头,我有我在乎的东西、有我想要守护的东西……

“禁!”云雀并没有听我说话,她将手掌上的字向我和裴盛打出,顿时,金光大作。

下一秒,云雀消失了,她的助手也消失了。

只有地上还未熄灭的烟头证明她曾经来过。

我和裴盛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只觉得身上原本驱使怨气的能力不复存在……怎么可能!?云雀是镇压师,她的技能不应该只对共生者有用吗?我惊恐于这个发现,和裴盛对视一眼,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刚想跑,就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朝我们逼近。是村民……跳跃的火光下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我和裴盛无法驱使怨气,在村民的团团包围之下,被送上了堆满木柴的高台。

我在想,还好我们把裴钰关在房间里,他看不见这些。

他们将汽油浇在柴堆上、高台上、我们身上。

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高举着火把,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弯下身子,用那只常年辛勤劳作的手将火堆点燃。

火焰攀升速度很快,它迅速地窜起来,将一切引燃。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我的身体开始感到疼痛。我听见木头燃烧噼啪作响,我眷恋地看向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容,视线已经模糊了,我想努力看清楚些,冲天的火光却将他们与我远远地隔开……

不知是不是到了生命最后一刻,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渡羊一号和渡羊二号的脸。

其实我已经记得不清晰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的脸。因为看食物久了,会分不清食物和自己的区别。但我知道,那两张模糊的人脸就是渡羊一号和渡羊二号。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我这样子,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我看向身侧的裴盛,他一直注视着我,等我看向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包含着难以严明的情愫。

我朝他笑了,他也朝我笑了。

同年同月同日生死,或许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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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小组
连载中夜燃金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