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不觉得,有时候,外面的天空也有记录的功能。比如今天的天空,总让我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杜千屈发了条消息给成双,没头没尾的。
成双有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对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都充满敬意。
【你说得对】
消息发过去,杜千屈笑出声来。他似乎看到了成双看完消息一头雾水的样子,然后思考了半天挤出四个字回他。成双相较于他,确实有些不善言语。
【中午吃饭吗?一起。】
【吃什么】
【饺子。】
【又是隔壁阿姨包的吧】
【就说吃不吃。】
【吃】
成双按时下班,然后去了书店等他。
进门感觉店里不太对劲,又退出去,又进来。没怎么看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阿屈,你店里装修了?”他在门口喊到。
“你小声点,楼上有客人。”阿屈不知从哪里又绕到他身后贴着他站着。
成双猛一回头,被吓一跳,不知道第几次了。
他不喜欢这个距离,过近了。杜千屈几乎要贴上他,早早站进了人的心理安全距离。有些侵略的意味。
加上杜千屈比他高出一截,他还要仰着头看他。
他很少仰着头看别人。
成双条件反射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杜千屈看进了心里。
“你不吓我行不行,幼稚。”成双扇了他肩膀一巴掌,带着点力度,威慑他。
杜千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冷着脸绕过成双就往店外大步走。
“干嘛去?”成双一头雾水,紧就跟上。
“吃饭。”他语气都变得冷漠起来。
成双跟着他身后,摸不着头脑。这个人,一直这么阴晴不定吗?杜千屈冷起来的样子,和那晚他细看过的脸一样,都让人想要往后退上一步。
整个中午,成双都在努力找话题。他不喜欢这种气氛。
可惜,成双问的每个问题,杜千屈都答了,每个梗,杜千屈也都跟着笑。
只是回应里满是敷衍和应付。
直到最后,对面的人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成双终于耐不住了。
他并不喜欢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当警察这些年他发现的为数不多的道理,就是要和情绪稳定的人相处。
很明显,杜千屈似乎并不是这种人。
边上的人结完了账,又坐会位子等他。成双不想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只是不再找话题聊。
“不吭声了?”杜千屈倒是开了口。
成双有些纳闷,摸不清这个人想干嘛。
“刚才说那么欢这会怎么不吭了?”言语带着挑衅。
“累了。”
“原来你也会累。”
“我也是人。”成双话中有话。
“你在我心里不是,是神。”
突如其来的赞誉冲得成双找不着北,但又匪夷所思。近三十年除了他妈妈没人这么夸他,甚至他妈都没夸过这么离谱的话。
若不是他说得诚恳,甚至让人觉得杜千屈在讽刺他。
成双头埋得更低了,一口一个往肚子里吞饺子。
“不回答我?”
这种话谁会回啊!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说句谢谢。
“不问问我为什么?”杜千屈打算纠缠到底。
“你神经病。”
“是吧,我觉得也是。对着你说这种话,我居然还说得出口。”
成双抬起头,扭曲着五官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今天?说什么胡话呢?”摸得杜千屈没有说下去,定在了那里。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额头那一瞬间,他身上每个毛孔似乎都张开了,呼吸着四周的凉意。那阵感觉从额头一路向下传至脚心,杜千屈的脚掌僵硬的抓着地,怕自己下一秒就晕过去。
肢体触碰带来的满足感,和对精神的麻醉,像腐虫一样,吞噬着杜千屈的理智。
上次这样的接触,是他抓着成双的手腕拽他进仓库。那次的理智,三天后才长回来。
这次需要多久,杜千屈不知道,只是现在已经变得不受控制了。
“不说话了又,你正常一点好不好。”成双看着僵坐在那里的他,心里又觉得他也不过21岁罢了。
“我不正常,也正常不了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
成双听进心里,觉得一阵心酸。他有些内疚自己不该口无遮拦,从小孤苦伶仃长大的孩子,心里是最脆弱的。有些话不该说,自己却说的没遮没拦。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惜,成双不会安慰人。他只看着对面的身影缓缓缩下去,气场也弱到了奄奄一息。
他起身坐过去,揽过他的肩膀。
“我开玩笑呢,没说你不正常。要不正常咱俩都不正常,哪有俩成年人天天见面就拌嘴生气的啊。”
他确实不会安慰人。
但他的手会。
轻轻抚摸的肩膀上的手,那种似有似无的力度扫得人发痒,不是身上,是心里。
成双把脸绕到他面前,看见他偷摸上扬的嘴角。
“这就好了,你也真好哄。”成双心里觉得有趣,果然还是小孩,“许你说胡话,就不许我说几句胡话了,不讲理。”
杜千屈依旧笑着看他,低声回了一句:“可我说的,不是胡话。”
成双又愣在原地,气氛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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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这会没人,老板在后厨忙活,饭店里只剩这两人。
“我没有说胡话,你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
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可是又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有一天突然有人来告诉我他们死了,我就把那天当做了忌日。
后来我就变成了孤儿,没什么人管我,偶尔有人会让我吃口饭。
后来有一天,村长把我带到一个院子里,说有人要给我钱让我上学。我以为他骗我,结果确实有个阿姨每个月都来送钱,给我交学费,叫村长给我理头发买衣服。
那个阿姨说,钱不是她出的,她替人送来给我的。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幻想,究竟是什么人要给我钱,要让我上学,让我吃饱饭,给我买衣服。他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为什么呢?
后来他送来一本书,里面写了送我的话,还有他的名字。我那时还看不懂那本书,可那句话我记得很清。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作书签,我猜他忘了取走了。
书签上写着‘读书可以怡情’。
我幻想他一定是个喜欢看书,写了一手好字的人,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是个善良得像书中描写的人。
我长大了多少岁,我就幻想了多少年。
想着想着,人就变成了神,在我的脑子里他变成了向我伸出一只手的神。在茫茫人海挑中了我,拉我出泥潭。
可见到了,看到了,认识了,却什么话都不会说。除了谢谢,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做。
哥,我说这些,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又回到了那个小孩的样子。
成双听着,看着,搂着他的肩。肩沉沉的,上面压得都是他施与的恩情。
可成双宁可,没有这些。
他深知,恩情可以拯救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恩”字,是压在心上的因,他不想这因变作负担的果。
“我不是神,我也是人。”成双没有他会表达,“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高,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低。我们之间,是缘分,不是投资。我什么都不图,你也什么都不要多想。”
杜千屈看着他,一双眼睛像黑洞,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他没再开口,心里默默地回他。
【我们之间是缘分,你给得太多,现在我想要的,也更多了。】
那天晚上,成双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杜千屈那个眼神,他看出那里面不只有感恩,还有些别的。成双想忘了,可他一闭上眼就跳出来。他不敢看,不能看。
他心乱的很。
整整一周,成双都没敢再踏进书店半步。
他不太想面对他,也不想面对自己。
成双心防太重,他心里孤独得只放的下自己。虽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谁都看不透他心里。
他从没有恋爱过,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有目的地进入他的世界,带给他一丝侵略感。
可杜千屈似乎不一样。
旁人根本看不透他,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有目的。
杜千屈从不坦白自己的意图,从不主动透露自己的生活和想法,他把自己围得坚不可摧。可越是需要这样风吹不动雨打不着的保护,里面的东西越是脆弱。
他的心太脆弱了,他把他放得太低了,若没有这样的伪装,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他不得不这样。
这样的人,对成双来说反倒没有一点侵略感。
某些程度上,成双觉得杜千屈和自己倒有些相似。
可相似,也不能解释他心里的不安。
他的不安来自于杜千屈的眼神。
杜千屈的眼神里,除了心底里对他的那种仰望,还藏着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