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测试之后，班主任找他谈话。
那天中午，教室里吵吵闹闹。
同学们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有的三三两两聊天，有的在赶作业。
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其实眼神，一直在飘。
“赵繁星。”
门口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出来一下。”
全班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点不自在，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有点刺眼。
班主任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走近一看，他才发现，那是这次月考的成绩单。
“这次考试，你考得怎么样？”班主任问。
他抿了抿唇：“不太好。”
班主任点点头，没有批评，只是把成绩单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
他接过成绩单，低头。
那一行行分数，像一排排冷冰冰的钉子，钉在他的心上。
“我知道，你刚回来，基础落下了很多。”班主任说。
“所以，我没有指望你一下子考多好。”
“我也不会拿你现在的成绩，去和以前的你比较。”
“我只是想知道——”
“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班主任的意思。
“你每天，按时来学校。”班主任继续说。
“早读也在，晚自习也在。”
“看起来，很认真。”
“可你的眼神，总是飘的。”
“上课的时候，你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老师提问你的时候，你总是反应慢半拍。”
“作业，你也有交。”
“可我看了一下，你的作业，很多都是抄答案。”
“你这样下去，是没有办法真正提高的。”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成绩单。
“我……”
“我最近，有点不太适应。”
“晚上睡不好。”
“上课的时候，就会有点困。”
“作业，有时候，实在不会做。”
“就……”
“就抄了一下同桌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几乎听不见。
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和其他同学不一样。”
“你休学了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可我需要知道的是——”
“你现在，是真的，想好好学吗？”
他抬起头，对上班主任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算严厉，却很认真的眼睛。
里面，有担心，有疑惑，也有一点点期待。
“我想。”他说。
“我是真的，想好好学。”
“我也想，考上大学。”
“我也想，不再像以前那样。”
“我也想……”
他顿了顿。
“我也想，在高考前，完成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和你之前说的那个‘约定’有关？”班主任问。
他点点头。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繁星。”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仅仅是‘学习跟不上’这么简单？”
他愣了一下。
“你上课走神。”班主任继续说。
“作业抄袭。”
“考试成绩，几乎没有提升。”
“这些都说明，你的心思，可能并没有完全放在学习上。”
“或者说——”
“你现在，承受的东西，比学习要多得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休学的原因，学校这边，只说是‘身体原因’。”班主任说。
“可我作为你的老师，多少能猜到一点。”
“你以前，是一个很安静，但很专注的学生。”
“成绩好，也不张扬。”
“很少给老师添麻烦。”
“突然休学，而且一休就是一年。”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
“我只是想知道——”
“你现在，有没有在看医生？”
“有没有在接受心理方面的帮助？”
“有没有，什么是你自己，一个人扛不住的？”
“如果有。”
“你可以跟我说。”
“你可以跟你父母说。”
“你也可以，跟专业的医生说。”
“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憋着。”
他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老师……”
“我……”
他犹豫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医院里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心理医生递给他的纸巾。
父母红着眼睛的脸。
星元直播间里，那一片“星，你要加油”的弹幕。
林木在耳机里，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突然意识到——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被人这样，认真地问起自己的“病”。
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现实中，向别人，提起星元。
“老师。”
“我……”
“我之前，确实看过医生。”
“医生说，我有焦虑症，还有一点抑郁。”
“还有……”
“还有一点，幻想方面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班主任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休学的那一年。”他继续说。
“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房间里。”
“不怎么出门。”
“也不怎么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觉得，自己很没用。”
“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后来，有一天，我在网上，听到了一个电台。”
“是星元。”
“里面有一个主播，叫林木。”
“他……”
“他的声音，很好听。”
“他说话，很温柔。”
“他会在直播里，跟我们聊天。”
“会记得我们的名字。”
“会在我们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们。”
“那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晚上八点。”
“因为，八点的时候，星元会开播。”
“我会戴上耳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听他说话。”
“听他讲他的一天。”
“听他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时候，他会点到我的名字。”
“他会叫我‘星’。”
“他会问我，今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下楼走走。”
“他会对我说，‘你要加油’。”
“那时候，我觉得——”
“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他。”
“我还有星元。”
“我还有，那个直播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就越来越依赖他。”
“只要他一天不直播，我就会很难受。”
“只要他没有提到我，我就会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只要他对别人好一点，我就会很嫉妒。”
“我知道，这样不正常。”
“我知道，这样很病态。”
“可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
班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学生从旁边走过，脚步声来来往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你喜欢他，是吗？”班主任问。
他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
“我知道，这很荒唐。”
“他只是一个主播。”
“我们甚至，都没有见过面。”
“可我就是……”
“就是，很喜欢他。”
“喜欢到，把他当成，活下去的理由。”
“喜欢到，为了他，决定重新回到学校。”
“喜欢到，给自己定下一个‘一年之约’——”
“高考前，一定要向他告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把“一年之约”，说出口。
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向别人，提起自己对林木的“喜欢”。
班主任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繁星。”
“你知道吗？”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简单的‘喜欢一个人’了。”
“你把他，当成了你的全部。”
“当成了你的救命稻草。”
“当成了，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这对你来说，很危险。”
“也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因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这么重。”
“他可能，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听众。”
“当成，众多喜欢他的人，中的一个。”
“可你，却把他，当成了你的世界。”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师。”
“我知道。”
“我也知道，这样很不公平。”
“可我……”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他，我还能抓住什么。”
“现实里，我什么都做不好。”
“学习跟不上。”
“和同学也不熟。”
“和父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在星元里，我才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只有在星元里，我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只有在星元里，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星元不在了？”
“如果有一天，那个主播，不再直播了？”
“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理你了？”
“那你怎么办？”
他的心，猛地一缩。
“我……”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我只要一想到，没有他，我就……”
“就觉得，整个人，会垮掉。”
班主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更用力地抓住他。”
“而是，慢慢学会，把自己的生活，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你可以喜欢他。”
“你可以继续听他的直播。”
“但你不能，再把他，当成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你要学会，为自己活。”
“为自己的未来，做决定。”
“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老师。”
“我……”
“我可以试试。”
“但我怕。”
“我怕，我做不到。”
“我怕，我一离开他，就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我怕，我会又一次，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班主任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父母。”
“你有我。”
“你有医生。”
“你有很多，可以帮助你的人。”
“你不需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一个你几乎不了解的主播。”
“你可以继续听他的节目。”
“但你要学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网友。”
“当成一个，在你人生某一阶段，给过你温暖的人。”
“而不是，你的全部。”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老师。”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我……”
“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我甚至，不敢想象，没有他的世界。”
班主任叹了口气：“喜欢，不是错。”
“错的是，你把自己的人生，全部交给了这份喜欢。”
“你现在要做的，是慢慢把它，放回一个合适的位置。”
“让它，变成你前进的动力，而不是，把你拖下去的重量。”
“你愿意，和我一起，试试吗？”
他看着班主任，犹豫了很久。
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试试。”
“那我们，先从作息开始。”班主任说。
“你每天晚上，最多听直播到十点。”
“十点之后，不管直播有没有结束，你都要关掉手机。”
“然后，洗漱，睡觉。”
“早上六点半起床，早读的时候，认真背课文和单词。”
“上课的时候，如果你困了，可以在课间小睡一会儿，但不能在课堂上打瞌睡。”
“作业，你可以不会做，但不能再抄。”
“不会的题，你可以空着，下课后问我，或者问同学。”
“我会帮你。”
“你不是一个人。”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突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也是一种，被人，真正看见的感觉。
“老师。”
“谢谢你。”
“我会努力的。”
班主任笑了一下：“我相信你。”
“但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
“不管你考多少分。”
“不管你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
“你的价值，都不只是这些数字。”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有权利，被好好对待。”
“你也有权利，好好地，活下去。”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知道，这一次谈话，并不会立刻改变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对林木的依赖，不会因为这短短几十分钟，就消失。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
好像，一直以来，他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终于，有一个人，伸手，帮他分担了一点点。
“老师。”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班主任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他犹豫了一下。
“我真的，鼓起勇气，向他告白了。”
“他拒绝了我。”
“那我……”
“那我会不会，彻底崩溃？”
班主任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可能会很难过。”
“可能会哭。”
“可能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但你不会，彻底崩溃。”
“因为，到那时候，你已经不是现在的你了。”
“你会比现在，更强大一点。”
“你会有更多的支撑。”
“你会有父母。”
“你会有老师。”
“你会有同学。”
“你会有，你自己。”
“你会发现——”
“你不是，只有他。”
“你还有，很多很多，值得你活下去的理由。”
他看着班主任，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老师。”
“谢谢你。”
“走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上课。”
“今天下午，还有一节物理。”
“别再走神了。”
“好。”他说。
转身，走向教室。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有一点暖。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一点点地，从那个只有星元和林木的世界里，走出来。
哪怕，只是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