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学后的生活，很快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白天，他坐在教室里，对着课本和试卷。
晚上，他躺回床上，对着手机和星元。
白天，是现实。
晚上，是幻想。
白天，是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老师嘴里飞快闪过的知识点，是同学翻页时哗啦啦的纸张声。
晚上，是耳机里林木的声音，是公屏上滚动的弹幕，是私信里那一句句“早点睡”“记得吃饭”。
白天，他是高三（8）班的旁听生赵繁星。
晚上，他是星元直播间里，那个总是发【……】的“星”。
两种身份，两种世界，在他身上，来回拉扯。
刚开始的那几天，他是真的，有认真努力过。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七点二十之前赶到教室。
早读的时候，他会拿出语文书，跟着大家一起朗读课文。
虽然很多内容，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念。
嗓子有点干，声音有点哑，可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真实。
“我在学习。”
“我在为高考努力。”
“我在为一年之约，做准备。”
数学课上，他会努力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公式，抄到笔记本上。
即使有些听不懂，他也会在旁边标注一个问号，想着“下课再问老师”。
英语课上，他会盯着投影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念。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dapt，适应。”
“adjust，调整。”
“affect，影响。”
“anxiety，焦虑。”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词。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我能把这些词，用在给林木写的信里，那该多好。”
“比如，告诉他：‘你affect了我的生活。’”
“比如，告诉他：‘我正在努力adjust自己。’”
“比如，告诉他：‘因为你，我不再想abandon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可下一秒，老师点到他的名字。
“赵繁星，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
“我还没算出来。”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坐下吧。”
“下次认真一点。”
他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心里有点失落。
“我明明，有在努力听。”
“为什么，还是跟不上？”
“是不是，我真的，已经太差了？”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再回到学校？”
这些念头，像乌云一样，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堆积。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黑板上。
“再坚持一下。”
“为了林木。”
“为了一年之约。”
“为了高考前的告白。”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可现实，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就立刻给他回报。
第一次测试，他的成绩，很糟糕。
数学三十多分，英语四十多分，语文勉强及格。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一行行刺眼的分数，心里一阵发闷。
“这就是，我努力的结果吗？”
“这就是，我重返校园后的第一次考试？”
“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高考？”
“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一年之约？”
他把试卷叠好，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试卷拿给父母看。
而是悄悄，把它们塞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
“等我考得好一点，再给他们看。”
“至少，不要让他们，再为我担心。”
“至少，不要让他们，觉得我复学，是一个错误。”
可晚上，当他戴上耳机，打开星元的时候，那些白天的挫败感，又好像被什么，轻轻盖住了。
林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星，今天怎么样？”
“有好好吃饭吗？”
“有好好上课吗？”
“有比昨天，多记住一个单词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不是一无是处。”
“你不是没有希望。”
“你正在往前走。”
“你值得被看见。”
于是，他又一次，把白天的失败，归咎于“我还不够努力”。
“我会更努力的。”
“明天开始，我要早起半小时背单词。”
“明天开始，我要多做两道数学题。”
“明天开始，我要少刷一点直播，多花一点时间在学习上。”
他在心里，认真地，给自己定下计划。
可到了晚上，当直播开始的时候，他又会对自己说：
“就看一会儿。”
“就听林木说几句话。”
“就当是奖励自己，今天坚持了一整天。”
“就半小时。”
然后，半小时变成一小时。
一小时变成两小时。
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的眼睛有点酸，脑子有点晕。
可他还是，舍不得摘下耳机。
“再听一会儿回放吧。”
“再看一眼私信。”
“再看一眼，他今天，有没有提到我。”
于是，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学习的计划，被一拖再拖。
课本，被他翻到某一页，就再也没翻过去。
练习册，写了几页，就被丢在一边。
白天，他在教室里，困得睁不开眼。
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拼命撑着。
“再坚持一下。”
“再听一会儿。”
“再记一个知识点。”
可大脑像被灌了铅，怎么都转不动。
他的视线，会不自觉地飘到窗外。
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同学，看着天空中慢慢移动的云。
“如果，我没有休学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生病就好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好好学就好了。”
“如果，我从来没有遇到林木就好了。”
“如果……”
这些“如果”，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他的心上。
让他，既后悔，又无力。
晚上，当他又一次打开星元的时候，他会对自己说：
“如果没有林木，我可能，连重新回到学校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没有星元，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所以，我不能怪他。”
“我不能，把自己的失败，推到他身上。”
“问题在我。”
“是我不够自律。”
“是我不够努力。”
“是我，没办法在现实和幻想之间，找到平衡。”
于是，他又一次，陷入了这样的循环——
白天，在学习和困意中挣扎。
晚上，在直播和愧疚中沉沦。
白天，他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好好学习。”
晚上，他对自己说：“就再看一会儿直播。”
白天，他是那个坐在教室后排，默默记笔记的赵繁星。
晚上，他是那个躲在被窝里，盯着手机屏幕的“星”。
他知道，这样下去，他的成绩，很难有真正的提升。
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他离自己定下的“一年之约”，会越来越远。
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学习给不了他即时的安慰。
课本给不了他回应。
试卷给不了他温柔。
只有星元。
只有林木。
只有那个直播间。
才能在他最难受的时候，给他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
“再坚持一下。”
“等我适应了学校的节奏。”
“等我不再这么困。”
“等我把基础补回来。”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一边好好学习，一边适度地看直播。”
“到那时候，我就可以，真正地，平衡好这两个世界。”
他一遍一遍地，这样对自己说。
一遍一遍地，把希望，寄托在“以后”。
可“以后”，从来不会自己到来。
它需要现在的他，一点一点地，去争取。
而他现在，能做的，却只是在学习和幻想之间，被来回拉扯。
像一只被困在两股力量之间的小鸟。
一边，是现实的重量。
一边，是幻想的引力。
他被拉得很累。
却谁也，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