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秘密基地

许昭然带着项泽峋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道,这里不像主街那样热闹,行人稀少,两旁的建筑多是乔治亚风格的老房子。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下脚步,门面是深绿色的,橱窗里堆满了书,有些已经泛黄。门上的招牌写着“Page Turner”,字体是手写体,有些褪色。“这是一家二手书店,我偶然发现的。”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高高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光斑,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读书。听到铃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下午好,Hathway。”许昭然用英语打招呼。

老妇人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Rosie!我的天,是你吗?快过来让我看看!”

许昭然走过去,老妇人从柜台后站起身——她比许昭然矮一个头,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格子裙,典型的老派英国女士打扮。她握住许昭然的手,上下打量:“你一点没变!不,变得更漂亮了。”

“您也没变,还是这么优雅。”许昭然真诚地说,然后转向项泽峋,“这是Alex,我的男朋友。Hathway是这家书店的主人,我之前经常来这里。”

“欢迎。”Hathway朝项泽峋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许昭然,“你终于回伦敦了,这几年怎么样?还在拍照吗?”

“是的,我毕业后去了一家杂志社工作,这次是回来旅行。”

“太好了!”Hathway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吗,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有机会会再回来,你之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正好空着,我带你看看。”

她带着他们来到一个角落,沙发还是那张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有些磨损,但看起来很干净。矮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

许昭然拍了拍沙发,对着项泽峋说:“我在这里读完了好多书,也在这里写过好多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窗外的那棵树——你看,那棵梧桐,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只剩下枝桠。四年,我看它四季轮回了四次。”

项泽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梧桐确实很高大,枝桠伸展,有些新芽已经冒了出来。

“我在巴斯时,图书馆的窗外也有一棵老橡树,赶论文到凌晨时,经常抬头看它。冬天叶子落光后,枝桠的形状像某种神经元的投射图。”

这时,Hathway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杯和一碟黄油饼干。“我想你们可能需要这个,”她微笑着放下托盘,“还是你喜欢的伯爵茶,Rosie。至于这位先生……”她看向项泽峋,“我猜可能是红茶?”

“谢谢,很准。”项泽峋接过茶杯,向她微微颔首。

Hathway眨眨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某个老电影里的场景。“所以,你们是特地回来伦敦旅行?”

“算是,”许昭然捧着温暖的杯子,“我拿了一个奖,公司给了个小假期。就想回来看看。”

“奖?”Hathway眼睛亮了,“摄影方面的?”

“一个纪实影像奖,叫金镜奖。”

“噢!我听说过那个!”老妇人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喜悦,“所以你现在是专业的纪实摄影师了,Rosie?真为你高兴。”

许昭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在路上。”

“一直在路上就是最好的状态。”Hathway说着,目光转向项泽峋,“那么你呢,Alex?也是做艺术相关的工作?”

“我是做语言翻译类的工作。”

“翻译家!”Hathway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这间书店里来过不少翻译家。你知道吗,好的翻译就像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架起一座透明的桥——读者走过去时,几乎感觉不到桥的存在,还以为自己一直走在原来的土地上。”

项泽峋微微点头:“您比喻得很准确。最难的就是那种透明感和原生感。”

“所以你们一位捕捉视觉的真实,一位传递文字的真实。”Hathway若有所思,“很有趣的组合,视觉和语言,都是人类理解世界的途径。”

她说完便站起身,没有继续打扰的意思:“你们慢慢聊,茶不够的话,炉子上还温着一壶。”

待Hathway回到柜台后,许昭然才轻声对项泽峋说:“她一直这样,说话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来的。我读书时,每次来这里,她都能推荐一些我正好需要的书——有时候是摄影集,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甚至是完全不相干的园艺手册。但奇怪的是,每次那些书都能在某方面给我启发。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外国学生,我只是一个看书的人,和其他看书的人一样。这种身份上的暂时消解,对当时的我来说,很重要。”

项泽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吃饼干。许昭然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吃着,配着温热的伯爵茶,是熟悉的味道。

“明天我想去诺丁山。”她忽然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那样自然。

“好。”项泽峋的回答同样简单。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茶渐渐凉了。

“该走了,”许昭然看了眼时间,“Hathway一般五点关门,我们别耽误她收拾。”

他们起身,拿着空杯碟走向柜台。Hathway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在一本厚重的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要走了吗?”她抬起头。

“嗯,谢谢您的茶。”许昭然将杯子放回托盘。

Hathway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两人,随后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许昭然:“这个给你。”

许昭然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书签,造型简洁,顶端雕刻着一棵小小的梧桐树。

“这是……”

“两年前一个手工艺人送给我的,我看到时就想到了你,”Hathway微笑着说,“一直留着,想着如果你回来,就送给你,现在正是时候。”

许昭然握紧书签,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掌心焐热:“谢谢您,Hathway,我会好好用它。”

又到了分别的时刻,他们都避开了这个话题,离开前,许昭然抱了抱Hathway,“保重身体,Hathway。”

“你也是,Rosie,愿我们还会再见面。”

走出书店时,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回荡。Hathway站在柜台后,朝他们轻轻挥手,然后低头继续记录她的账簿——像是电影里恰到好处的结尾画面。

“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也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秘密基地。”项泽峋说。

“我也很开心,像是把我最喜欢的伦敦角落都走了一遍,而且这次有人能分享。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来伦敦,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可能还是会拍照,但视角可能完全不同。在这里的四年,教会了我如何用不同的眼睛看世界。”

“什么样的眼睛?”

“更包容,更多元,也更批判的眼睛。”许昭然想了想回答道。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伦敦的天空开始染上橙粉色,街道上亮起了灯,店铺的橱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路过一家面包店时,许昭然买了两个可颂,准备当作明天的早餐。他们并肩走到街道上,影子被路灯照亮,在他们身后拖得很长,偶尔交错,偶尔分开,就像两段独立的留学生涯,终于在某个时间点汇合,然后并肩走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来到伦敦的第三天,难得拥有了一个晴天。

阳光穿过酒店落地窗,叫醒了许昭然。他发现项泽峋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侧影在晨光里显得沉静。

“几点了?”她揉着眼睛问。

“十点刚过。”项泽峋转过身,“睡得怎么样?”

“很好。”许昭然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可能是昨天走累了,也可能是……回到熟悉的地方,心里踏实。”

项泽峋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睡得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去诺丁山。”

“嗯。”她轻声应道。

吃过早餐后,他们下楼取车。车子沿着城市街道行驶,逐渐向西伦敦驶去。窗外的建筑风格也在变化——从东伦敦的工业改造区和多元文化社区,逐渐变成更为典雅的维多利亚式和乔治亚式住宅区。

周六的诺丁山市集已经开始热闹,街道上人流如织,项泽峋放慢车速,寻找停车位。停好车后,他们下车,锁好车门。诺丁山的气息扑面而来——咖啡、烤面包、鲜花、还有街头食物混合的香气,混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和笑声。

走着走着,他们就来到了电影《诺丁山》中那家标志性的蓝色门头书店,许昭然想起自己上次来这里还买了一本绝版影集。再次推开这家书店的大门,店内的陈设还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项泽峋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小说、诗歌、艺术、旅行、历史……最后看她停在了摄影区的书架前,她从其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摄影集,“这本我大学时很想买,但太贵了,只能在这里站着看。”

那是一本关于二十世纪街头摄影的合集,收录了各国摄影师的代表作。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薇薇安·迈尔的一张自拍像——透过商店橱窗的反射,她正举起相机拍摄自己,眼神专注而疏离。

“我很喜欢她的作品,”许昭然轻声说,“一个做了四十年保姆的女人,悄无声息地拍了超过十万张照片,生前几乎无人知晓。直到她去世后,那些底片被偶然发现,人们才看到一个隐藏的天才。”

项泽峋看着那张照片:“她为什么一直隐藏?”

“不知道,也许摄影本身对她来说就是目的,不需要被看见。”许昭然合上书,放回书架,“有时候我觉得,最纯粹的创作可能就是这样——不为展览,不为出版,甚至不为被理解,只是因为喜欢和必须这样做。”

她在书店里慢慢走着,重温着那些熟悉的角落。

走出书店时,午后的阳光正盛,蓝色门面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和,许昭然站在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满足吗?”项泽峋问。

“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满足,更像是……完成了一个循环。当年带着对电影《诺丁山》的向往才选择来到英国留学,希望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诺丁山时刻”。这次回来,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寻找了。”

他们牵着手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避开最拥挤的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这里的房子同样色彩缤纷,但行人少了许多。

走到小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三角花园,被彩色房子环绕着。花园中心有几张绿色长椅,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喂鸽子,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玩耍。

“坐一会儿?”项泽峋提议。

“好。”

他们找了张空的长椅坐下,许昭然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伦敦的春天总是让人格外珍惜,因为知道这样晴朗的日子不会太多。

“昭然。”项泽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不大,躺在他掌心,简洁而低调。

许昭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她,打开了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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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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