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当你的小跟班吗”
杨照成和阿妹之间的命运纠缠开始于高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
过年前一天，杨照成在路边捡到了何阿妹。
雪花纷飞，她浑身被雪花裹着，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或许是走了很久的路，或许迷了路，恰好落在了自己经过的地方。
杨照成给她撑伞，想要扶着她上车，但阿妹用僵硬的冻得通红的手指扯住他的一角，她可怜巴巴仰头，脸色苍白，脸色难看。
“我可以当你的小跟班吗？”
在杨照成的视角里，那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但在何阿妹的视角里，那是她第一次骗他。
*
寒假意味着放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开心的，只有何阿妹例外，她讨厌回家，讨厌见到那些人，可她又不得不回去。
期末考试还退步了，更加让阿妹觉得沮丧。
黄雨桐和何冬安慰她，“学霸，你已经很厉害了，你一心二用，又不上补习班，每次考试都进步了，让别人还怎么活！”
阿妹神色不太好，咳嗽两声，还是黄雨桐心细，“不舒服吗？”
阿妹摇摇头，“没事，应该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黄雨桐叹气，“期末考试了你周末都还要出去兼职，晚上又天天熬夜，身体当然撑不住了，放假了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
阿妹忍不住苦笑，回家怎么是休息呢？
家里只有无穷的家务，无尽的谩骂。
唯一的慰藉大约是能见到两个姐姐了。
大姐已经结婚了不能常回家，二姐在镇上当裁缝小妹，常年无休的，何阿妹到家的时候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她熟练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收拾了厨房，然后开始做作业。
晚上二姐下班回家，看到了眼睛都亮了，两姐妹抱在一起，“阿妹阿妹，景城怎么呀！学校怎么样？”
阿妹详细的跟他讲学校发生的一切，二姐眼睛泛光。
读初中的时候，老师同他们讲，读书能够改变命运，原来是真的呀。
晚上两姐妹睡在一起叽叽喳喳，二姐小声说，“大姐生了个女孩。”
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二姐说，“他们家想给小侄女取名招娣，大姐死活不同意，姐夫动手了，大姐回家来，爹妈让她回去了。”
何阿妹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阿妹说，“那你呢？二姐，爹妈说过年你就要嫁人了，那个人怎么样？”
二姐说，“普通人。”
“你会嫁人吗？”
二姐的眼神在黑夜里发着光，她紧张凑在阿妹耳边说，“阿妹，我想逃！”
心跳在黑夜里打鼓。
他们是亲姐妹，是这个世界上有深厚血缘关系的人，他们相依为命，抱圈取暖，那些不能为人说的秘密只能告诉对方。
他们握住彼此的手，心跳贴着心跳，房子的隔音不好还能听到隔壁屋里爹妈的吵架声，那是童年熟悉的背景音，何阿妹一句话都不敢问，生怕被外面听到了，她紧紧抓住二姐的手，突然的意识到，她失去大姐，也将失去二姐，她只有自己了。
但她现下顾不上以后，眼前就有火烧眉毛的事情，她几乎没有思考就站队，她要帮助二姐逃出去。
出嫁前一天，阿妹和二姐躺在一张床上，房间里被装的很喜庆，到处都是红字，爹妈在外面难得没吵架，有了钱他们商量要留着给弟弟买房。
阿妹是麻木的，二姐也是麻木的，在这个家里他们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不被爱的。
阿妹只是紧张。
“二姐，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要出去。”
二姐的眼睛里有星星，“阿妹，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景城是大城市，大城市真的会迷路吗？”
阿妹顿时想起来自己第一天去学校报到，她在学校里迷了路，只是一个学校而已，她都找不到路，那二姐一个人去外面会迷路吗？
“会，我迷了路。”阿妹注视着她，“但我遇到了好心人，他给我指了路，后来那条路我逛了无数次，就不会迷路了。”
二姐笑起来，“是啊，迷路是因为从来没去过，我们困在这里，哪里都没去过，去哪里都会迷路，但是不要紧，多走几次就熟悉了。”
等外面的灯熄了，听妈说话的声音也停了，阿妹才爬起来打开书包，从书的夹层里取出钱，“二姐，这是我打工攒的，三百五十二，你拿着当路费。”
二姐瞪大眼睛，“你怎么能够攒这么多钱，你不读书吗！”
“我周末去的。”她快速把钱塞给她，说话只敢用气音，“快点藏起来。”
二姐去取她的包裹，她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带了吃的和自己攒的钱，她背对着她把钱放进背包，然后站在那里默默流眼泪。
阿妹拉着她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蒙过头，“二姐，不要担心我，我现在读书给他们争面子，他们不会短我的生活费的，等你走了，你以后会过得好，我们再见面，你记得还我钱。”
二姐边哭边笑，“等你长大了，你以后一定坐办公室挣大钱，还惦记现在的三百快，小气鬼，不过那时候我肯定也有钱了，我双倍还你”
阿妹眼睛亮亮的，“那就说好了，我们再见面，你一定要还我两倍。”
夜深了，她们两个眼皮打架，但都硬生生的撑着没睡，过了凌晨两点，她们偷偷去院子，开门的声音很响，怕惊动睡觉的人，只好去院子里翻墙跑。
二姐个子高一点重一点，阿妹蹲在墙边托举她，但她力气不够，阿妹搬来椅子，蹲在上面，让二姐踩着他往上爬，椅子摇晃，阿妹咬着牙用手指紧紧的扒住墙，二姐终于上了墙，椅子支撑不住就要摔倒，突然背后有一手扶住她。
阿妹冷汗都出来了。
她回过头，看到大姐复杂的眼神。
二姐已经在墙上了。
她们姐妹三人终于见面了，可时机不对，只有匆匆一面，阿妹红着眼眶望着大姐。
大姐叹了口气，无声的说，走吧。
二姐义无反顾的跳下墙，在黑夜中消失了。
她去寻找她的未来了。
等重新回到房间，阿妹的心跳声的停不下来，心脏扑通扑通的，他紧张的不行，在大寒天里出了冷汗。
大姐躺在她旁边，“二姐走了，天妈明天发现了，你打算怎么说。”
阿妹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爹妈收了他们10万彩礼，明天要是没了人，你猜爹妈会怎么样？”
阿妹浑身一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她神色慌张，“大姐……那我……那我……”
大姐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阿妹。”
*
凌晨四点，外面有人敲门，何妈去开门，大姐站在门外，“我去看看二妹。”
何妈还没有回房间，听到大姐的声音，“二妹呢？”
家里一下子清醒了，阿妹被拎起来，何爸脸色阴沉，“你们昨天睡在一起，你二姐呢？”
阿妹瑟缩，“昨天二姐说二姐夫约她出去见面，让我先睡。”
“这混账小子，今天就结婚，昨天晚上见什么见！”他们给对面打电话，电话里吵起来，一家说是他们儿子拐走了二姐，对方又说是他们想借口抬价，电话你吵不通，爹妈喊了亲戚浩浩荡荡的去拿男方家，两家人当面吵起来，二姐夫走出来的时候还蒙在鼓里，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二姐夫挨了一拳，场面顿时失控。
阿妹和大姐站在人群后，阿妹偷偷给大姐比耶，大姐脸色依旧不太好，“这男孩子算是可以了，有个工作，又是独生子，家里还有两套房，你二姐还是看不上。”
阿妹说，“可那不是二姐想选的。”
“我们是人，我们有自由的选择权。”
大姐有些没站稳，歪了一下，阿妹扶住她，紧紧的抱着他的手臂。
“大姐，你过得开心吗？”
大姐长长久久都没说话。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两方人打了架，最后还是把事情说清了，小地方到处是熟人，有人说看到二姐凌晨一个人出了村，已经过去小半天了，他们想追也来不及了。
晚上的时候，爹妈对阿妹说，“你二姐走了，彩礼不用退，那男孩子我们看还挺好的，你嫁。”
出乎意料的，阿妹答应了。
她笑的很甜，“今天在二姐夫家看到二姐夫了，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的，家里条件也挺好。”
爹妈开心了，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阿妹照着大姐的话术，“但是我还小，又在读书，以我的成绩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到时候你们也有面子，他们也有面子，而且我是大学生，彩礼可不能只有十万。”
爹妈开心飘了，是啊，没读过书的初中生都能卖十万，大学生可不能只要十万，他们同意了。
但是对方却不同意，等阿妹读完大学，肯定就看不上他们家了，要求现在就结婚。爹妈死活不改口，两家因此翻了脸。
对方把十万的彩礼要了回去，到手的钱又没了，爹妈脸色难看的很，阿妹心惊胆战，生怕他们立马同意嫁人，但轮不到他们后悔，因为听说对方立马又和别家好了，初五就结婚。
爹妈在家脸色阴沉了好几天，阿妹受了几天气，又害怕他们动别的心思，更加小心翼翼。
大姐夫上门说有亲戚招寒假工，很轻松，阿妹在家里玩也是无聊，可以挣生活费，爹妈乐意得很，让她跟着大姐夫去打工。
但她没想到大姐夫是要把他当资源介绍给别人，事情败露，大姐生气，跟大姐夫吵了起来，大姐夫本来就因为大姐生的是女儿对他不满意，动了手。
爹妈知道了脸色阴沉，对阿妹发脾气，“你大姐夫给你介绍人也是好意，你们三姐妹没一个省心的，那人你大姐夫说了，是个有钱人，看上你是你享福。”
他们又对大姐说，“不要一天天的闹脾气，好好过日子。”
阿妹气得浑身发抖。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解决二姐夫那个危机，她就依然能够继续顺利读书。
但他错了，有毒的不是二姐夫那一家，是这个有毒的环境。
阿妹一晚上都没睡，他瞪着眼望着天花板，突然体验到二姐日复一日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头顶灰白的天花板的心情。
她从没想过要叛逃离开。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学习，只要能够给父母挣下足够的面子，他就能够继续学习，大学找工作在城市里扎根。
但她错了。
她得走，得跑，得躺逃，不顾一切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