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隐藏地图

“周既明,这个暑假回来吗?”

舒榆在电话里连名带姓地质问,等来却是视频另一端的沉默。

“哼!”她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当初过年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活生生地像个木头,愣是闭着嘴巴不吭声,平时挺能说一人,竟成了傻子!

舒榆拧着眉,不满瞪视着他,另一只未拿手机空闲的手,轻轻拉开抽屉,摸出一水溜的小红包,一把捏在手里,在镜头前朝他炫耀,“这可都是我拜年得的红包,你回来我就请你吃饭,不回来我可就独吞了。”

周既明紧绷的脸一瞬即塌,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红包,是给她的喜气,又不是给他的。

说得好像他也有一份似的。

舒榆眼看着他有点动静,赶忙又加上一捧柴:“等你回来,我可以请你吃很多很多顿饭。”

周既明被她说笑,逗问道:“要把这些红包都拿来请我吃饭吗?”

他怎么说也是过来人,虽说顾有梅时常阴晴不定,小时总要看她脸色行事,但也会有那么几年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想着带他一起去给街坊四邻拜年,说几句吉利话就能领到个红包。

红包里的钱大多五块十块,大方的话就是二十,讨个过年的彩头。舒榆手里的这些加在一块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两百块,她却格外珍惜,献宝儿似的想把他哄回来。

他才不傻。

不会中她的圈套。

“当然不止这些!”舒榆反驳,“我是那种没有诚意的人嘛!我已经跟爸妈说好了,暑假去镇上打个假期工,为了拿到健康证,我都去体检了,只等持证上岗 !”

他讶异,问:“在哪儿?”

舒榆;“Zero店里,那个很有偶像剧男主气质的店主,你还记得不?”

周既明一听,心情不那么美妙起来:“嗯。”

“他人很好诶,早上九点晚上五点,一个月可以休息八天,正巧我爸最近接了个镇上的单子,要给别人新家打全套家具,时间配得刚刚好!月薪一千五,我打算干个两个月,做到八月中旬。”

“这样我是存款上千的小富婆了!”

看她开心的气息都快要溢出来了,周既明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破坏:“那就希望你能有个好的体验,毕竟你也满16岁了,多尝试总没错,至于我,就等小富婆请客了。”

“啊——”舒榆发出尖叫。

“怎么了,”周既明话还未完,又听她惊喜道:“你的意思是,暑假打算回来了!”

说完,不等他答复,自顾自地将红包里的钱都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点,数完之后,又不知从哪拿出了个粉色小象的零钱包,继而开始算存了多少钱。

他不免心中一暖。

听着她的碎碎念,周既明突然觉得回去也没什么不好了。不就是怕见着顾有梅嘛,他避着点就是,不就是话不投机嘛,他不应不听就是。

“嗯,我回来。”

舒榆悄悄侧过身子,抬头上仰,将眼眶中的湿意逼回。

这句回来,她盼了半年之久,突然从他口中说出,不真切的感受充斥着大脑。

虽然周既明没有提过原因,每次都拿学业做借口推脱,可舒榆又不是真的脑子不想事的人,多多少少猜得到一点。自从她的成绩突飞猛进,顾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今年他是没回来过年,但凡回来了,拿的红包绝对是她的几倍不止。

舒榆与他确认了大致回来的时间,在八月中旬,正好是她计划做完假期工的日子。心中大石落地,又东拉西扯几句日常,等到周既明那边室友有事找来,才匆匆挂了电话。

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从失望,希望到满怀希望。现在关上手机,她整个人的重量惯性地全靠在了木椅上。

这把椅子是舒爸亲手打的,宽大牢靠,任她歪东倒西,左右扭动都不会散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硌人,特别是夏天,穿着短袖短裤与它亲密接触,肤感就不是那么舒适了,稍有挪动,身体中分泌出的薄薄汗液在摩擦之间,会让人感觉更加燥热,以至浑身刺挠。

此刻,满心迷茫的舒榆却觉得这样的黏腻感更真实,不断提醒,回拉着她坠落不安,焦灼不定的心。她反复质询着自己,一遍又一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这喜,怒,哀,乐牵至到一个人身上。

他不回来,她时常记挂;他回来,她喜形于色。

诚然,周既明这个人长相看得过去,身高勉勉强强,性格比较温和有礼,人也还算大方,除了偶尔开些不那么好笑的玩笑。思及此,全身缩在椅中的舒榆望着窗外的大树开始忧愁地叹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盘算一通下来,通通都是他的优点。

更别提他那聪明的大脑,漂亮的成绩单,还有对她纵容的态度,想不心动都难。

舒榆突然觉得周既明就好比窗外这颗翠绿挺拔的大树,枝繁叶茂,蓬勃生长,匆匆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驻足停留,抬头看上一眼。而她不是那些路过的行人,这树就长在家门口,每日在窗边就能看到,比旁人更能观察到,也更容易被吸引。

近一点,但仍旧是遥遥望去,非伸手即可得。

她那颗心满是苦涩,回想起丹丹述说恋爱甜蜜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舒榆忍不住蹙眉,这恋爱也不只有甜。

于她,似酸梅而非蜜枣。

——

舒榆拿到健康证后,工作态度非常积极,拉着舒父恨不得立刻上岗就职。没有经历过工作摧残的人,总带着一股莽撞的傻气。

用周既明的话来说,即不知者无畏。

舒榆以工作联络为名由,软磨硬泡地从林澜那里拿到了一部舒泽民使用了两年多的二手机。虽然四个角磨损得褪色,反应也不如新手机灵敏,光是开机就迟钝异常,打字发送也会出现迟滞,但胜在能用。

能用就够了。

加上周既明和zero好友后,舒榆当即便和zero确定了第二天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前需到达店门口。

zero简单的说了一些事项,表示日后店门钥匙会给她一把,早上没事可以早一点过去开门煮茶,做各项准备。

一般他会在十点钟以后到店,因为晚上闭店时间晚,他需要补觉。

舒榆则是晚五点下班,自然就承担了早上的准备任务。初来乍到被给予重任,她并不觉得有压力,相反她跃跃欲试着,这是对于新鲜事物的期待。

屏幕中zero的言语简短,言简意赅,而舒榆长篇大论,她不好意思说太多,只能等明天见面了再问。

从小到大,舒榆的生活一成不变,不是说无趣,而是模式固定,上学的时候上学,放学的时候和朋友们玩,偶尔和爸妈去县城赶集,后来多了两个弟弟在身边,重复又重复地过着一天又一天,慢慢长大。

就连朋友们都是固定的,不变的。可以说周既明的到来,是这平静日常里的变数,他的言论,行为,以及对未来的仰望,都是舒榆之前从未思考过的,如同一块石子瞬间她的心灵,泛起一片涟漪。

这也是为什么,在中考一结束后,她便央着舒泽民带她去县城的原因。

她的生活太局限,而他视野广博到舒榆无法想象。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她想她的目光会一直聚焦在周既明身上,依赖着他,对于外面的认知也要靠他去阐述。可人是会累的,当有一天他不想说了,不想再当一个人的眼睛,好像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如自己走出去,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也会增添不一样的色彩,而这抹亮色是真真正正属于她自己的。

——

第二日一早,舒泽民载着她去县城。这是舒榆人生中第一次打工,晚上睡觉前便认真搭配好衣服,蝴蝶结刺绣短版小衫搭卡其色廓形中裤,露出半截小腿,可爱又不失甜酷,这也是林澜为她置办的新衣服。

中考结束后,林澜大手一挥,斥五百块巨资带着舒榆去县城的大市场横扫了一堆T恤,三条裤子,以及两条裙子,再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价格压到了四百五十块,剩下的五十块给舒榆当零花钱。

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县城,单是想想都让人心情愉悦,有时候新衣服也能给人带来不一样的能量。

出门前舒榆在脸上涂了防晒和隔离霜,唇部沾了点粉红,脖子,胳膊和小腿被林澜抓着喷了防晒喷雾,她还臭美地偷偷喷了一点妈妈的香水,浑身充满朝气地站在镜子前左右欣赏,还没欣赏够,就被舒泽民匆匆拉到了县城。

到达奶茶店门口,才八点钟,正是上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舒泽民赶时间,把她放下后,一句多言的话都没有,骑着小毛驴一溜烟地窜入人流中。

舒榆无语,好在店面装修时,门口布置了桌椅卡座,她能坐在上面玩一会手机打发时间。这部手机林澜只充了基础的话费,流量少得可怜,她舍不得开流量玩,便转过身子,贴着玻璃,去探查店内墙面上有没有WiFi密码的标识,扫了一圈都没看见。

她不甘心,大半个身子都转了过去,由贴改趴,进一步寻找。

“你在干嘛?”

随着话音落下,舒榆感觉右侧肩膀一沉。她扭头,双手仍保持着张开贴玻璃状,是zero那张放大版帅脸。

他的帅气是具有攻击性的,眼型长,眉尾上挑,鼻梁山根挺拔,下颚线锋利,因为极瘦,这张脸更像是在一块玉上雕刻出来的杰作,泛着病态的白皙。

唯一让他有活人实感的,是眼下明显的黑眼圈。

舒榆被他望得心漏了一跳,自觉尴尬,跳下卡座,实话实说:“老板,我在找WiFi密码,没想到你也这么早。”

Zero冷淡的收回目光,道:“嗯,考虑你第一天上班,来早一点。”

其实他快困死了,昨晚十点才闭店,回家洗漱后玩了几把游戏,按照以往的生物钟两点钟后才渐有困意,结果今早七点半就被闹钟吵醒了。

睡眠时间不到六个小时,此时他头疼欲裂,眼睛也疼,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边开门,一边道:“WiFi密码八个八,名称是店铺名‘奉茶港’拼音写法。今天是因为你第一天报道,我才会来这么早,时间不固定,有时十点,睡过头了十一点也有可能,以后早上煮茶,煮珍珠芋圆这些任务就交给你了。”

“还有每天晚上下班前我都会打扫一遍卫生,但你早上来的时候,还是要做简单清洗,做饮品时也要常洗手,手套要常更换,如果顾客觉得味道不佳,你没把握就交给我来做,前期会苦一点,多看,多记,掌握技巧以后要独当一面。”

“还有,不要叫我老板,平时也不用称呼zero,那是给顾客叫的,以后你叫我泽一就好。”

舒榆跟在他身后,连连点头,努力将他说的每句话都记住,生怕遗漏了重点,到此处她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

泽一斜觑了一眼:“赶时髦,现在不都流行叫别人英文名,显得潮流又亲切,一种拉近客户之间关系的营销手段。”

舒榆:“。”

泽一将钥匙交由她手,顺带开了店里的灯,领着她到更衣区套上定制咖色围裙,系在身上香香的,和她今天穿的中裤颜色很配,像是穿了一套的裙子。

舒榆臭美的在镜子前照了照,丸子头弧度完美,隔离霜也没有暗沉,肤色白皙,果然很完美。

“穿好裙子就过来,我教你泡茶汤。”泽一音色极低。

“来了!”舒榆声音清亮,大声应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手抖,听不得这么大声,脑子还是飘忽的,轻“嗯”了一声,小得舒榆不曾听到。整个人屁颠屁颠地跑上前来,摆出虚心受教的姿态,等待老师指点。

可惜这位老师的风格不似周既明,恨不得将知识点掰开揉碎地灌输进她的大脑中,一遍不行再来第二遍,泽一更抬举她,默认她是个天才,不然怎么只草草说了一遍,便目视着她,示意动手操作。

珍珠关键在于焖,煮够时间后要焖上半小时最佳;茶类比例为1比40,不同品类焖泡时间不一样,到了时间必须及时滤除茶渣,不然口感风味都会变涩,苦,不仅丧失茶的香味,还会有异味,比如绿茶,熟透了会有烂叶子的味道,那就代表着这锅茶汤都作废了。

理论是这么个理论,但实践又是另一回事,泽一显然没有动手示范的意向。空气静谧了一分钟,他缓缓侧头:“还不开始?”

舒榆和他的眼睛对视上,立刻挪开,试探问:“先煮珍珠?”

“随你。”

她开始勤勤恳恳干活,按照泽一刚刚的话,等比例地配好水,倒入煮珍珠专用的深锅子,等水沸腾开了倒入珍珠,再接过他递上的长柄勺开始哼哧哼哧地沿着锅底搅动,搅了足足一分钟,珍珠才全部浮起,后又定了半小时闹钟,等待煮好。

煮完还要焖半小时,后要用冰水冲洗,边冲边搅,直至水清。沥干后迅速加入白糖防止黏在一起。少了一步,一锅珍珠都会成为失败品。

舒榆将后续几个关键要点记在本子上,此时此刻,她脑门上是真的上了根弦,容不得半点马虎,不然还没赚到钱,先把自个的小金库赔了个干净。

趁着煮珍珠,焖珍珠的空隙,舒榆又转向了茶汤领域,每个茶的水温以及焖泡时间都被她分门别类地记在本子上,重点标注出来,字迹大得吓人,还特意在一旁备注了新手误区,不能挤压茶袋!!

泽一看她在认真做标记,倒也没了刚来时的不耐,熬夜的后遗症正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去,焦躁虽少了,头却仍旧发胀,他边按太阳穴边道:“红茶焖泡十分钟,绿茶,四季春茶五分钟,乌龙茶八分钟,记住不同种类的茶对于水温的要求各不相同,你也要记清楚了。”

“是。”

“那就开始吧。”

正在奋笔疾书的舒榆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是耐人寻味,其中夹杂着几分无语,几分埋怨,几分气愤,不言而喻。

“好的,泽一!”话中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泽一浑然未觉,他此刻急需当个甩手掌柜,赶回去休息。

茶叶装袋,热水机调温,定时焖泡,起茶,加冰块,搅拌,迅速降温。期间,泽一时不时同局外人般懒洋洋地提点两句,便充当看客,在一旁耷拉着脑袋。

做完一切后,珍珠还未焖熟,他又丢了一张密密麻麻的配方道:“这两天背熟,死记硬背。”

舒榆手忙脚乱接过,他向前一步,长腿一伸便到了冰箱处,开始指着里头的瓶瓶罐罐,告诉她几种糖浆和果酱所在位置,好在这些东西上面都贴了标签,易于区分。说完,又不知从哪抓到一个杯子,往里面加了点水,神色恹恹地摇了起来。

舒榆一脸懵,不知道他在干嘛。

“你没事的时候多摇,里面加水和冰块,像我这个姿势,掌心按杯盖,食指压边缘,虎口留点缝隙好活动,另外一只手托住,记住,手腕发力,别用错了地方,先练标准的,速度要快,频率要高,要有力度,将饮品充分混合。”

舒榆眼不看本,紧盯着他手上,笔耕不辍地记着。

“水果晚点我再教你切,最近上午客人比较少,你就练练奶茶,把味道做好。”

她乖巧地点头,听这意思是准备走了。

“嗯,珍珠快焖好了,把刚刚说的那些步骤操作一遍给我看。”

舒榆上前查看,确实还有一分钟就要焖好了,心中对泽一的佩服多了点,果然人专注做某件事情会变得精通。她不敢大意,认真地按照记下的内容一步步进行着,最终成效不错,珍珠没有粘连在一起,颗颗透明晶亮,饱满圆润。

她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泽一打了个哈气:“不错,很有悟性,再接再厉。”说完,他插着口袋走了。

舒榆还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泡好的茶汤和煮好的珍珠。

泽一似有所感,站在门口,回头:“剩下的小料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把心放肚子里,我没那么丧心病狂,新手保护期还是有的,随便练,该教的我都教了,有什么事中午再说。”

说完,他摆了摆手,真走了。

舒榆只想说:好走,不送。

见人走远,她泄了口气,钱真难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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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汽水
连载中春光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