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拿着水杯和袋子，匆忙赶到教室的时候，遥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脑袋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颊，面色平静，呼吸声很浅，手臂还压着修改完的试卷。
陆怀轻轻地放下水杯，缓慢移开座椅，尽量不发出声响坐回自己椅子上。
陆怀看了眼她的神情，迟疑片刻，轻声询问：“想想，你现在怎么样？脑袋很晕吗？”
听见他的声音，遥想身体微微动了动：“有一点，我想睡觉，让我先趴会儿吧。”
陆怀见她尚且能够清晰答话，便轻轻点头：“好，那你趴会儿吧，我不打扰你。”
陆怀坐在椅子上，动笔写了几道习题。何今年方才说过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飘向身旁的遥想。
手上习题差不多修改完毕。
陆怀收好试卷，学着她的模样伏下身子，身体侧向遥想，静静地望着熟睡的少女。
他们坐在靠窗位置，窗户半开，一束金灿灿的午后阳光斜斜洒入。
遥想脸颊带着淡淡的婴儿肥，细碎发丝贴住耳侧，耳下有一颗浅浅棕褐色小痣，并不惹眼。浓密纤长的眼睫静静垂落，恬静又美好。
她眼睫毛真的很长。
陆怀心里默默想着。
似乎被阳光晃到，遥想眼皮轻轻翕动。
陆怀微微向前倾身，下意识替她挡住刺眼的光晕。
望着她安然的侧脸，少年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想想，我发现我好像……不想和你仅仅是朋友。”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呢？
陆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明明清楚她沉浸睡意，她不一定听得见，说完之后，心口依旧泛起一阵忐忑，又好似悄悄卸下一点重负。
仿佛煎熬了许久，现实却只过去了短短片刻。
遥想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惺忪朦胧地望向他：“阿怀？”
“我在。”陆怀迅速收敛心绪，强装从容，“想想，你醒了？刚刚给你的热水打好了，趁热喝。”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喉咙莫名发干，努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态。
遥想瞥见他双耳通红，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我知道了。阿怀，能不能稍微挪过去一点？”
“我们离得太近了。”
陆怀这才意识到，二人同趴在桌面，距离近得几乎相贴，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他瞬间慌乱，僵硬地向后挪开身体。
走廊传来男生们喧闹的笑声。
“江千帆那球技我真是服了，让了那么多次，他们队照样输，太好笑。”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可比不上阿怀——”
江千帆刚跨进教室门口，一眼看见屋内景象，话音骤然戛然而止。
身后同伴不解：“怎么停下不进去？难道里面有什么拦着？”
哪里是别的阻碍，眼前场面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江千帆连忙侧身挡住身后众人视线，对着陆怀尴尬地干笑：“哈哈，今天篮球场结束得真早！走走走，我们再去打一轮！”
其余同学满脸疑惑：“……？”
谁也听不懂他这番说辞。
江千帆用力推搡身旁同学，执意不让大家踏入教室。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落在最后的男生悄悄凑到窗边向内张望。
从他的视角望去，两人伏桌靠近，画面很容易引人误会。男生慌忙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转过身，态度无比郑重：“江千帆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回篮球场。”
江千帆：“……”
陆怀：“……”
遥想：“？”
一阵乱糟糟的喧闹过后，一群少年吵吵嚷嚷走远，教室重新归于安静。
遥想看向桌角那只不透明袋子，安静发问，打破沉寂：“这里面是什么？”
她刚刚睡醒，眼底蒙着一层生理性水雾，眼睫微微湿润。
陆怀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都是你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
“你打开看看吧。”
遥想沉默地点头。
伸手翻开袋子，里面满满装着各式糖果、暖宝宝、卫生巾，还有红糖。
一旁水杯盛着热水，还萦绕着淡淡的热气。
遥想红着脸，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怀身上：“阿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不就是朋友该做的吗？”陆怀垂下眼睫，很快抬眼，眼神真挚，“其实这些算不上什么，但我希望以后可以做得更好。”
“阿怀，你已经对我足够好了。”遥想眼底满是无措，一字一句认真开口，“从高一下开学算起：你陪我外出、请我吃饭；耐心讲解我不会的习题；课本剧排练日日陪我对台词；偶尔给我带早饭；我来不及吃饭，你会悄悄送来午饭；亲手准备生日礼物，源源不断给我奶糖；备战竞赛也挤出时间整理笔记给我。”
她一口气说完：“我配不上你这样。”
这些事，她全都一件件牢牢记在心底。
此刻情绪翻涌，看见眼前满满一袋东西，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想法再也藏不住。
遥想向来不愿亏欠任何人，总想着尽力偿还，可面对陆怀，这份恩情好像怎么都还不清。
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这样善待。
“想想，我之前和你说过，人与人不是事事都要斤斤计较。”陆怀轻轻叹气，眼神无比认真，“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因为我们是朋友，也因为……”
“因为什么？”
他短暂停顿，语气愈发柔和坚定：“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因为，你对我来说…
很重要。
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教室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
窗外微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吹动书页轻轻翻飞，裹挟午后阳光温暖的气息。
遥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指尖轻轻摩挲桌沿，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无力：“我知道了。”
“只是……我不太习惯这些。”
长久以来她习惯收敛自己，懂事隐忍，不愿麻烦别人，所有情绪习惯独自消化。
突如其来、沉甸甸的善意，好似一束过于耀眼的光，温暖，却也令她手足无措。
初二是这样。
现在，亦是如此。
陆怀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口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放缓语调，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耐心：“没关系。”
“想想，我只想让你明白。”他抬眸望向少女，眼眸澄澈坦荡，“我对你好不是一时兴起，也不需要你立刻给出回应。”
“我只是……”他顿住。
“只是…”遥想重复了遍，问，“只是什么？”
“只是想让你觉得，你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午后阳光勾勒出少年柔和侧颜，目光坚定，耳廓有点泛红，他移开视线，往窗外望去。
遥想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沉甸甸的不安，被这番话语一点点抚平。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吟：“嗯。”
“谢谢你，阿怀。”
陆怀嘴角漾开浅浅笑意，像揉碎点点星光：“不用谢。”
“快趁热喝水吧，一会就要凉了。”
他轻轻推了推那杯氤氲热气的水杯，目光依旧带着对她苍白脸色的担忧：“要是依旧难受，可以再趴一会，我不会打扰你。”
遥想望着温热水杯，再看向身旁少年温柔眉眼，一股暖意缓缓在心底漫开。
她伸手捧住水杯，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侧头向外望去，窗外，正好是一片明媚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