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段时间,谷穗阿姐果真同她之前许诺的那样,断断续续同我说了许多事情,是关于她自己的事。
她说她痛恨谷老板是因为谷老板是她爹。
这一层关系叫我始料未及,她说这事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苍白的笑容,她很少这样笑,这个笑容有些可怕,但她说的时候堪称平静无波。
她讲她父亲将她送到育婴堂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她头一回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人的时候是在育婴堂的奶娘给她看的那张纸上。
“她说填了单子总是会留下一个念想,一定是当时遭了什么困难,等我的爹妈生活稳定下来就会把我接走,但是他们没有,许是改主意了。”她说。
她又讲战乱叫她早早离开了育婴堂,稀里糊涂地跑到舞厅里干些杂活,后来才当了舞女。
“育婴堂其实不许的,但没有办法嘛。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想,倒是不如像你一样做纺织工好呢。”她又说。
她讲她后来去谷老板那里当过东西,最大胆的那一回她前一夜的酒劲没过,在大街上寻谷老板,等找着了人,她盯着谷老板的眼睛,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的女儿。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看我现在过的挺好,他也过的不错,所以我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他好,当然好,他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叫我日后见面装作不认识他,他也会装作不认识我,笑话!堵我的嘴不知道给点钱,就这样几句话就想忽悠我不成?我当然不会往外说,我嫌当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的闺女丢人!”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以至于浑身颤抖,差点把握不住平衡,从床上摔下来。
她说这些怨愤的话的时候,我总担心她总想着这些伤心事伤了身体,娘说过,怀孕的时候要高兴些,否则生下的孩子会不好。于是我想叫她想些开心的,她却说:“我这些事情憋在心里那么久都没个人说,老在心里想着总不高兴,但跟你说说反倒好些。你自己总跟我发牢骚,现在轮到我说你倒是不爱听了。”
谷穗阿姐的脾气越发变化无常起来,她是个孕妇,我自然要迁就着她,心里却想着等她出了月子把这笔账一点点算回来。
她身上总有烟味,不浓,但一直有,我叮嘱她少吸烟,她应了,笑着应的。
“你这么说,我就不抽了,本来也没抽过几根。”
待她身上逐渐失去了烟味,却总是馋些吃的,几次三番叫我去帮她买。有一次她说想吃丁师傅做的牛肉饼,我去帮她找,回来告诉她说因为牛肉的价格忽升忽降,丁师傅已经不卖牛肉饼,改卖菜饼了。
她听了这话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坐下。
“我现在发现我好喜欢你”她继续说。
我很不满:“那之前就不嘛?”
‘这……’,她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眼睛转了转,说:“之前当然是喜欢的,我最近越来越爱你了!”。
我没回话,但她好像并不在乎,继续说道:
“我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们死之前,都不能分开”
“你会的,对不对?”她问我。
“不知道啊,万一我哪天搬走了你就见不着我喽!”我觉得谷穗这幅小孩儿模样怪有意思的,于是存心和她玩笑。
谷穗姊姊一下子松了手,直勾勾地看着我,唬得我有些怕。
“不过没关系啊,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正色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