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羽长老飞升的余晖尚未散尽,长生殿的空气却已悄然变了味道。
最初的变化很细微。元老会发布的各类通告、法令陡然增多,内容不再限于庆典安排或日常事务,而是频繁出现“加强戒备”、“资源统筹”、“贡献评估”等字眼。东市贩卖修炼物资的店铺,价格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浮动,尤其是一些有助于凝聚灵力、突破瓶颈的丹药和灵材,变得紧俏起来。
胡小七来串门的次数减少了,即便来了,也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疲色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忙疯了,”他灌了一大口茶,压低声音,“上面催得紧,要重新评估与各方的”,他指了指西边,又虚指了指地下和更缥缈的方向,“关系态势,调整策略。玄羽长老成神,证明我们长生殿的道是对的,是可行的。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我不解。
“能量是守恒的,合宇。”胡小七难得用了这么书面的词,“玄羽长老飞升,带走了——或者说转化了——相当庞大的一部分天地灵力。虽然神恩反馈了一些,但整体上,长生殿及周边区域的灵力‘浓度’相对优势,可能被动摇了。其他那些……存在,不会坐视我们一族独大,持续产出神灵。抢地盘,抢资源,抢灵力,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
柳絮儿谈起新的观测记录时,也证实了这一点。灵植司监测到,长生殿外围几个传统灵气采集点的灵力流,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和轻微衰减迹象。“司里已经在论证开辟新灵田和强化现有灵田防护阵法的必要性,”她忧心忡忡,“但这需要抽调大量妖力和资源。”
熊大力倒是没太多感觉,只是抱怨进山采蜜的路线上,巡逻的妖兵多了,盘查也严了,有些以前能去的偏僻蜜源地,现在被划成了临时管制区。
师父依旧过着她的日子,修补古籍,打理草药,对街面上逐渐弥漫开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只是,那个月色下的俊俏访客,来的频率似乎高了些。有两次,我甚至在白天,远远瞥见过那惊鸿一现的身影在附近一闪而过,神色冷峻。
冲突的预兆,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化为实质。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尝试用师父教的法子,引导一丝灵气去滋养那株总是半死不活的“月光草”,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低鸣。不是地震,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行进,或者……某种大规模法术的震荡。
紧接着,长生殿上空常年流转的柔和灵光屏障,猛地亮了一下,泛起水波般的剧烈涟漪,颜色也从淡金色转为刺目的亮白色。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警钟声,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急过一声——那是最高级别的外敌侵入警报。
我冲到巷口,看见许多妖也从家里跑出来,惊疑不定地张望。远处的天空,隐约有各色光芒闪动,传来隐隐的轰鸣和爆裂声,但被长生殿的防御屏障和建筑阻挡,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
“是‘怪’!好多‘怪’!从西边结界缺口冲进来了!”一个从西城方向仓皇跑来的鹿妖气喘吁吁地喊道,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见妖就攻击,好多妖兵已经过去了!”
长生殿,这座安宁了数百年的妖界名城,第一次被战火和血腥味浸染。
接下来的日子,恐慌与混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元老会宣布进入战时管制,宵禁提前,物资实行配给,所有成年妖都被要求登记造册,随时准备接受征调或承担防卫任务。
战争的细节,如同破碎的剪影,通过街头巷尾的传言、受伤被抬回的妖兵只言片语、以及胡小七偶尔带来的有限信息,拼凑进我的认知。
原来,在玄羽长老飞升后不久,元老会中的一些人便迅速抬头。他们认为这是扩张长生殿势力范围、夺取更多灵力富集地的天赐良机。在未经充分准备和宣示的情况下,一支由元老会直属精锐妖军组成的部队,突袭并占领了西北方向的“腐骨林”区域。
那里是“怪”的一个重要聚集地,充斥着扭曲的灵脉和危险的变异生物,但也被探测出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稀有灵矿。
这次行动被元老会宣扬为“清除污秽,拓展净土”的正义之举。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怪”的反扑决心和疯狂。
腐骨林的陷落,激起了周边区域所有“怪”的同仇敌忾。这些因修炼走入歧途、理智残存不多、却往往保留了强大本能战斗力的存在,在几个特别强大和狡诈的怪的牵头下,竟然组织起了一支难以想象的敢死队。它们不知用什么方法,绕过了长生殿常规的防御体系,从几个灵力流动的薄弱节点,撕开缺口,悍然冲入了长生殿西城区。
战斗短暂而惨烈。怪的攻击毫无章法,却极端疯狂和残忍,它们不惧伤痛,甚至以自毁的方式释放污秽能量,污染环境,杀伤妖兵。西城区多处建筑被毁,平民妖伤亡惨重。虽然入侵的怪最终被反应过来的长生殿守军和闻讯赶回的远征军一部合力剿灭,但长生殿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重要的是,那种被战火直接灼烧的恐惧和创伤,深深烙印在了每个妖心中。
我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是看到一队伤痕累累的妖兵从巷口经过,抬着几名盖着白布的担架,血腥气和一种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混杂在一起。还有那些从西城逃难过来的妖,拖家带口,脸上满是惊惶,讲述着家园被毁、亲友离散的惨状。
元老会加强了戒严和巡逻,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修炼不再仅仅是个妖追求,更被赋予了“保卫家园”、“增强族群实力”的沉重意义。卷王柳絮儿更卷了,几乎住在了灵植司,研究如何快速培育具有防护或净化功能的灵植。胡小七忙得脚不沾地,处理着因战争而产生的大量外交文书和内部协调事务,眼神里多了血丝和冷硬。熊大力也被征调去协助运输物资和修筑工事,累得瘦了一圈。
而我依旧是个无用的妖。因为妖力微弱,连参加民兵巡逻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待在合字巷,帮着师父照料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被临时安置在附近寺庙里的小妖,或者处理一些简单的、因战火波及而产生的轻伤。
师父在这场风波中,显得格外沉默。她救治了一些被怪的污秽能量所伤的妖兵,手法依然平稳有效。但对于外界的喧嚣、元老会的决策、战争的进展,她不置一词。那个俊俏的访客,在战事最紧张的那几天,几乎每晚都来,有时甚至天明方去。
一天深夜,访客离去后,师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依旧隐隐有灵光闪动的天空,那里是战场的方向。
我给她端了杯热茶。
她接过,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师父,”我低声问,“这场仗……会打很久吗?”
“不知道。”师父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和恐惧被点燃,就像山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控制了。抢来的,想守住;被抢的,想夺回。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
“我们……能赢吗?”
师父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我,“合宇,你觉得什么是赢?抢到更多地盘?杀死更多怪?还是……最终也能再出一位神灵,压服四方?”
我答不上来。
“玄羽的飞升,打破了维持了很久的、脆弱的平衡。所有势力都会重新审视自己的力量和位置,铤而走险的不会只有一方。长生殿……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将茶杯塞回我手里:“睡吧。明天,大概还会有伤员送来。”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外面巡逻妖兵整齐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声,还有空气中始终弥漫不散的、淡淡的焦糊与药草混合的气味,都在提醒我,太平日子,或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玄羽长老飞升时那通天彻地的神圣光柱,与眼下这片被战火惊扰的夜色,形成了如此讽刺的对比。成神,带来的不是福祉,而是纷争的导火索。
长生殿的灵力依然浓郁,但在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妖看来,这光芒之下,阴影正在不断拉长。而我和师父所在的这方小小院落,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中,维持住那份脆弱的宁静?
我不知道。只能像师父说的那样,先过好明天,等待着,观察着,在这有限而困惑的视角里,努力看清这失衡世界的,哪怕一角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