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日子依旧像合字巷口那汪浅潭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我继续着我的“沉淀”与“漫游”,偶尔帮师父打打下手,更多时候是发呆、看书、或者被胡小七他们拉出去,听他们倒工作中的苦水,分享些长生殿里不大不小的新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渐渐注意到一些关于师父的……议论。

起初是偶尔。我和师父一起去东市采买修补古籍用的金线胶,那家店的老板娘是个快嘴的锦鲤精,一边麻利地称着胶块,一边眼睛在师父和我身上溜了一圈,笑眯眯地说:“岸后,你真是年轻俊俏,跟合宇走一块儿,不像师徒,倒像是姐弟哩!”这话听着像是夸,可那语气里的微妙,让我当时就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师父只淡淡回了句:“我徒弟。”付了钱,拿起胶块就走。

后来,类似的言谈,有意无意地,总能飘进耳朵里。

在茶馆歇脚,邻座几个上了年纪的妖婆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往我们这边瞟:“瞧见没?那就是合字巷的岸后,多少年了,模样一点没变……啧,也不知修的什么驻颜术。”

“何止模样没变?我娘说她小时候,岸后就是现在这样子了……”

“她身边那小子,捡来的吧?养得倒挺尽心,天天同进同出……”

“嗨,谁知道呢?长生种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许是寂寞久了,养个伴儿?”

每当这种时候,师父总是恍若未闻,该喝茶喝茶,该走路走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我却忍不住有些臊,又有些莫名的恼。师徒就是师徒,清清白白的,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了味儿?更让我心里别扭的是,他们话里话外点出的那个事实——师父的容貌,真的从未变过。从我记事起,她就是这副模样,清秀,苍白,眼神平静,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彻底停驻了。

这与长生殿里其他妖随着岁月流逝,或多或少会留下痕迹截然不同。

若只是市井流言也就罢了,我可以学着师父充耳不闻。但我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那个月色下的常客。

第一次发现,是在我十六七岁,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隐约听到院子里有极低的说话声。我凑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师父和一个身着深色长袍的男子站在老梅树下。

那男子身形颀长,站姿如松,即便隔着距离和夜色,也能感受到一种逼人的俊朗。他的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月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他似乎在说什么,语速很快,神情焦虑。而师父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

他们交谈的时间不长,男子最后似乎叹息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如同溶入夜色般消失了,没有留下丝毫妖气或灵气波动,干净利落得惊人。师父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那一刻,我瞥见她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比平日更加幽深,像是盛满了化不开的墨。

自那以后,我便留了心。发现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那么一个夜晚,那个俊俏得不像话的男子会悄然出现。时间不定,有时是月圆,有时是弦月,有时甚至是雨夜。他们有时在院子里,有时似乎在屋里。我从不敢靠太近,师父的感知有多敏锐,我心知肚明。

那男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是长生殿里常见的任何一种妖气,更加内敛,也更加……古老?

我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对师父的态度非常复杂,有急切,有关切,偶尔似乎还有压抑的怒气,像一种沉重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光阴的疲惫与执着。

他们的密谈,师父从未提起,我也不敢问。这成了我们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压在我心底的一块石头。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可以嗤之以鼻,因为我知道不是真的。但这个神秘的夜色访客,他和师父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有一次,胡小七喝多了灵果汁,大着舌头跟我说:“合宇,外头有些关于你师父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长舌妖,没事就爱嚼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胡小七凑近了些,狐狸眼里带着点探究:“不过……说真的,你师父,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特别的门道?她的年纪……真没人知道?”

我摇摇头:“师父不说。”

“那位……来找你师父的‘客人’,你见过吗?”胡小七压低了声音。

我一惊,看着他。

“别紧张,”胡小七摆摆手,“我没恶意。是有一回,我替司里跑腿送一份加急卷宗,路过你们巷子口,天都快亮了,瞧见个影子从你们院墙那边晃出来,速度快得吓人,气息也怪……我都没看清是男是女。后来想想,大概就是传闻中那位吧?”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我也不知道是谁。”我老实说,“师父的事……她从不多讲。”

胡小七拍拍我的肩膀:“理解。高妖嘛,总有些秘密。不过合宇,你天天跟你师父在一起,就没点……别的想法?”他挤挤眼。

“滚蛋!”我踹了他一脚,心里却有点乱。

别的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有点难过。为师父难过。那些流言,她明明听得见,却从不辩解。

那深夜的访客,带来的一定不是愉悦的叙旧。

一天晚上,月色很好。师父在院子里煮茶,我坐在旁边,看着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沉静的侧脸。

我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问:“师父,您活了这么久……有没有过特别好的朋友?或者……特别的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也太越界。

师父斟茶的手稳稳的,茶水注入杯中,声音清脆。她递给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

“有啊。”她回答得很自然,目光落在茶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上,“很多。有些一起喝过酒,有些一起看过山,有些一起走过很长的路。”

“那……后来呢?”

“后来啊,”师父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的走散了,有的死了,有的……成了陌路。看遍聚散离合,最后发现,能一直陪着自己的,大概只有影子。”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合宇,你是不是听到些什么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嗯。他们说您……和我……还有,说您从不老……”

师父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皮囊而已,何必在意。至于你和我,”她顿了顿,“清者自清。你是我徒弟,是我在这漫长年月里,偶然拾得的一份缘。这就够了。别人的嘴,我们管不住,但自己的心,要清楚。”

“那……晚上有时来的那位……”我终究没忍住,小声问道。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茶都快凉了。

师父轻松地笑了,“不算朋友吧。”

她没有再多说,起身收拾茶具:“不早了,睡吧。”

我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果然,只有影子陪着。

那一夜,我失眠了。我想起那个俊俏访客的脸,想起师父亘古不变的平静,想起市井间无聊的揣测。

月色西沉,合字巷重归寂静。只有老梅树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湮灭在时光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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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后传
连载中蓟月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