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佩的本子

林见微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车往前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卫生室。司机没有熄火,沈砚清先下车,确认门开着,才招呼她们拿东西。

“我们去交接样品。下午回来前联系你。”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

“来得及吗?”

“按安排走,来得及。”

周遥在后面摆了摆手,说她们如果提前结束,可以先找地方吃饭,不用等。赵衡背着摄影包下来,车很快驶离门口。

卫生室是一栋临街的平房,白底招牌上有两道雨水留下的黄痕。门边摆着几张塑料椅,一位老人坐在那里,脚边放着装菜的网兜。

林见微走到门口,看见秦佩正在低头写东西。

和电话里的声音相比,她本人显得更瘦。头发全部扎在脑后,眼下有一点发青,白衣口袋被几支笔撑出不规则的形状。

“秦姐?”

秦佩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林见微脸上停了几秒,才搁下笔。

“到了。先坐,我这边还有点事。”

林见微点头,让赵衡暂时收起相机,两人在门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电风扇转到她这边,吹来一阵混着纸张和清洁剂气味的风。墙上挂着健康宣传画,角落的饮水机下面垫了块旧毛巾。老人起身进去,秦佩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慢一点。

林见微原本以为见面就能开始。

她将手机里的问题翻了一遍,抬头,秦佩还没忙完。又等了一会儿,门外来了一名女人,隔着门问下午是否有人。

秦佩逐一答了,给刚离开的老人补送了一袋落下的东西,才回到屋里。

“刘家顺利吗?”

“取完了。组长来过一趟,没拦着。”

秦佩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住那边,出门就能看见那条路。”

林见微原本已经准备问是谁告知了行程,听到这里,先在笔记旁边补了一句:可能从现场看到,尚未核实。

秦佩去门外看了看,回来后将她们领到里面的小房间。这里堆着一些生活杂物,一张折叠桌上放着饭盒,窗台晒着几只洗过的杯子。

“在这里说。外面有人,我得过去。”

“好。我们可以录音吗?”

秦佩看向赵衡。

“别拍我。声音也别往网上放。”

林见微说明录音先用于核对采访内容,如何公开使用会另行沟通,得到同意后才打开设备。赵衡将相机放下,在门边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

秦佩拉开柜门,取出两个本子。

一个厚些,黑色塑料封皮,书脊已经裂开;另一个是普通软面抄,封面印着一片褪色的麦田。

她先把厚本子放到一边。

“这个有工作上的东西,不给你们看。你要问水,是这本。”

林见微接过软面抄。

封面的姓名栏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年份。翻开后,第一页不是投诉,而是几项购买日用品的支出,旁边记着谁垫了钱。

再往后,才零零散散出现水的事。

哪天停水,谁来借桶,谁说井里有味道。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偶尔一行挤到页边,又用箭头接到下面。

她看见此前发到手机里的那几页。屏幕上看不清的折角和墨迹,此刻都在手指底下。

“您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记账的时候顺手记。后来来问的人多了,怕弄混,就留着。”

“为什么都来这里问?”

“顺路吧。有的人是看见我在。有的人觉得既然是卫生室,总该知道水能不能用。”

秦佩将桌上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我哪能知道那么多。”

林见微翻到一页,看到“肚子不舒服”几个字,笔尖停住。

秦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人家来问的时候自己说的。吃了什么,之前有没有不舒服,我没在这上头记,不能这么一连,就说是水。”

“我明白。我先问这句话是谁说的、哪天说的,不按病历统计。”

秦佩这才把本子拉到两人之间,指给她看。

上午在电话里显得琐碎的日期,此刻慢慢有了具体的人。有一户修过自家的水泵,有一户长期不在家,回村后才发现桶里的水变了味;也有人只是听别人说,过来问要不要买水。

林见微起初想将所有提到水的日期圈起来,圈了半页,停下笔。

“借桶的不一定是水有问题,对吗?”

“有时是水泵坏了。有时办酒,用水多。”

她把圈旁边的备注补清,另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一条条拆开。

秦佩看着她写,忽然说:“你姐姐那时候也坐这儿。”

林见微的笔停住。

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随即远了。

“这个位置?”

“嗯。那张凳子还晃,她垫了块纸,说等会儿修。我忙完回来,她真给弄好了。”

林见微低头看脚边。凳腿长短似乎不齐,底下垫着一片薄木头,边缘已经磨黑。

“木头不是她垫的,后来又修过。”秦佩说,“那时候她拿的是宣传单。”

林见微轻轻应了一声。

她想象姐姐坐在这里,趁别人忙,弯着腰与一条凳腿较劲。这个画面太具体,具体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她来了几次?”

“到这里,两次。第一次问情况,第二次补东西。”

“看过这本吗?”

“看过,拍过几页。不是现在这些,那时候还没记到这里。”

秦佩往前翻,指出大致范围。

林见微没有找到姐姐的字,也没有夹在书页里的纸条。只有普通的日期和名字,姐姐当年看到的就是这些。

“她有没有说,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说过要再问几户。具体哪家,我现在不能乱讲,记不准了。”

秦佩停了一会儿,又补充:“你要问她后来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

林见微说得太快。

秦佩看着她。她将笔放下,过了片刻,重新开口。

“我是想知道,她当时在做什么。您记得的就说,不记得的不用想办法补。”

“她问得细。我们说来过人,她问什么时候;说检测过,她问纸在哪里。有人不高兴,觉得都给看过了,怎么还问。”

“她生气了吗?”

“有一次声音高了点。不是对我,是打电话,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她出去讲,我就没听见了。”

秦佩想了想。

“回来还说不好意思,吵着人了。”

林见微将这些话记下来。在“打电话”旁边,她加上无法确认对象,没有画下任何箭头。

她很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当成线索,可凳子就是凳子,一场争执也可能只是工作里普通的争执。她把那种急切压在纸页下面,问姐姐有没有留下需要对方继续寻找的材料。

“几张以前发下来的纸,说水的。”秦佩答,“后来没找着,她也没再来拿。”

林见微拿出刘家上午提供的通知照片。

“像这样的吗?”

秦佩戴上眼镜,接过去看了看。

“这种有。也不止这种。”

“您前天说会帮忙找,现在有消息吗?”

“问了两家,还没回我。东西过去了,谁也不当回事。你真来要,有的人还怕拿错了惹麻烦。”

她将手机还回来。

“我再问。”

外面有人喊秦佩。她站起来,说先出去一下,走到门边又回头,指了指本子上的人名。

“这个别拍出去,都是能找到门的。”

林见微点头,关掉录音。

秦佩离开后,赵衡压低声音问她还好吗。

“还行。”

她低头看那条凳腿,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姐在家连抽屉卡住都懒得修。”

赵衡也笑了,说出差总有点额外的本事。

她将笑意收住,把刚刚谈到姐姐的内容另起一页整理。写完,发现掌心已经把本子边缘捂热了。

等秦佩回来,桌上分出了两份问题。一份是当年的采访,一份是近几年的用水反映。

林见微先把第二份推过去。

“这些能确认到具体住户吗?不愿意接受采访的,您先别给联系方式。”

秦佩坐下,逐项说明。有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人的称呼,有几条来自同一次停水。拆开之后,原本密密麻麻的一页,没有林见微第一眼看去那么多独立事件。

但剩下的记录仍横跨了好几年。

其中几户住得相近,反映的日期却不完全相同;还有一户离得远,接的也不是同一处水源。她在纸上记下位置,暂时没有用线把它们连起来。

手机震动,沈砚清发来消息,说样品已按安排交接,询问这边大概还要多久。

林见微回复后,想到什么,又问秦佩是否愿意让检测人员查看与水有关的记录。

“可以。”秦佩说,“能看明白最好。我不想让别人说,这都是我编的。”

沈砚清与周遥回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她们在附近买了几份饭,先放在门边。林见微才发现秦佩桌上的饭盒一直没有打开,自己也饿得胃里发空。

秦佩忙着推辞,周遥说买的都是家常饭,不知道谁能吃辣,索性分开放了。

几个人挤着坐下。赵衡把一张塑料凳让给周遥,自己靠在门边吃。沈砚清接过林见微整理的记录,看了两行,被她伸手挡住页角。

“先吃。”

沈砚清抬头。

林见微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把旁边的筷子递过去。

“汤等会儿凉了。”

沈砚清看了她片刻,合上本子。

“好。”

林见微低下头,拆开饭盒。她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上午忙乱之后,有人坐在自己旁边安稳吃饭,这间小屋似乎没那么闷了。

饭吃到一半,秦佩谈起村里人现在去哪里打水。有人开车带,有人托亲戚,有人嫌麻烦,仍照常使用自家水井。

“各家过各家的,不能一句话都说一样。”

她说这话时,夹起一块已经凉了的菜,神情有些疲倦。

饭后,沈砚清才重新翻开记录,询问几处供水关系。秦佩用笔在废纸背面画了个大概,标出自己能够确认的住户和路口。

“这只是凭印象画的,别当真地图。”

“明白。我们到现场再确认。”

林见微指着其中两行问,能不能从日期看出什么规律。

沈砚清看过上下文,没有立即回答。她先与秦佩确认记录是否每天都做,得到否定答复后,将本子翻回第一页。

“没写的日子,可能没有反映,也可能你忙,没记。”

“对。有一段我不在这里。”

“那空白不能直接算作没发生。”

林见微将这句话写进备注。她原本准备数每个月有多少次,现在划掉了算到一半的数字。

本子仍然有用,只是没有她希望的那样,翻开便能把一切排得整整齐齐。

沈砚清看见她的动作,往旁边挪了点,让她能看清原页。

“你核过的这些来源很重要,后面联系住户,就从能确认的开始。”

林见微点头,翻回自己列出的名字。

其中有个人出现得格外多。

张庆生。

有时是本人来问,有时是替邻居问,还有一次记着他把两只空桶留在门口。再往后,这个名字忽然不见了。

她起初以为是换了称呼,往前后找了几页,没有找到。

“这位还能联系上吗?”

秦佩看了眼她指的地方,手里的笔停住。

“他不住这里了。”

“搬走了?”

“嗯。”

“什么时候?”

秦佩说了大致月份。林见微低头核对,那之后的纸页上仍然有别人来问水的记录。

“他搬走前,有没有说过原因?”

“你要问这个,最好问他本人。”

秦佩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村里说法多,我不替他讲。”

林见微没有再逼问,先确认是否还保留联系方式。秦佩从手机里找出一个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已经停用的提示音。

小屋里没有人说话。

秦佩将电话挂断,望向窗外。

“以前数他跑得勤。”

林见微低头,看见本子上属于张庆生的最后一条记录。

不是异味,也不是停水。

只有几个字:又来问,结果还没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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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