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周遥摘下一边耳机,看见她站在窗边没动,问出了什么事。
“住户那边有人问起我们。”
她先给秦佩回消息,询问是谁、什么时候问的,又拨通刘姓女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后,女人压低声音:“秦佩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我想直接跟您确认。”
“组长傍晚过来,问是不是找了报社。我说是你们联系的,他又问来了几个人,什么时候到。”
“他说为什么问吗?”
“说村里有人来,总得知道。”
林见微用笔记下原话。
“还有别的话吗?”
“让我们把情况讲准,别到时候说出去又收不回来。”
女人停了停,电话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她似乎捂住了听筒,过了几秒,声音才重新清楚。
“我男人不高兴,说本来就没什么,让我别折腾。”
“那明天您还愿意让我们来吗?”
林见微问完,握紧了手机。
她很想立刻补一句她们已经到了,人员和器材都已安排好。但那些话只会让对方更难说不。
“他也没说不让来。”女人说,“你们答应过,不写我全名的。”
“会按之前沟通的处理。不过明天车开进去,附近的人可能看得见。我没办法保证谁都不知道。”
那边沉默下来。
林见微没有催。
“来吧。”女人终于说,“早点。趁孩子不在家,能少点事。”
她们重新约定了时间。挂断电话后,林见微才发现周遥一直没有把耳机戴回去。
“要改安排?”
“不改。明天直接到刘家,别在卫生室门口等。”
她将情况发到工作群,又单独告知姚岑。沈砚清很快回复收到,随后问,住户现在是否仍同意检测人员按约定开展工作。
林见微回了确认结果。
手机安静下来,她坐到床沿,才觉得胸口有些闷。
周遥把电脑合上。
“先睡吧。今晚想不清的,明天见到人再说。”
灯关掉后,林见微仍睁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线招牌的红光,在墙上时明时暗。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刘家打电话时,女人正在赶着接孩子,说话又快又利落。
现在,那个人连在家里接电话,都得先把声音放轻。
第二天,他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进村的最后一段路窄,司机把车停在能够掉头的空地。赵衡将相机背好,沈砚清和周遥先确认要带下去的器材,几个人沿着一条水泥小路往里走。
刘家院门外堆着几块空心砖,墙边靠一辆旧电动车。女人已经等在门口,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
“刘姐?”
林见微走上前,自报姓名,将证件递给她看。
女人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她。
“你就是打电话的。”
“是我。”
林见微依次介绍同行人员。赵衡没有举相机,先问哪些地方方便拍,刘姐指了指院子,说水在那里,别拍屋里。
她将院门推开。
院子比林见微从照片里想象的小。一张矮桌摆在屋檐下,上面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旁边晾着孩子的校服,蓝白相间,被风吹得袖子鼓起来。
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修电风扇,螺丝排在脚边的纸盒盖里。见她们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把工具往旁边放了放。
“我丈夫。”刘姐说。
林见微向他问好,对方嗯了一声。
井在院子侧面,外面砌着矮矮的水泥台,装着泵,日常从旁边的龙头取水。刘姐领着她们过去,指给沈砚清看,又回屋去搬凳子。
林见微想帮忙,被她拦住。
“就两步。”
沈砚清没有马上打开箱子。她先询问平时从哪里接水,泵今天是否已经使用,井修过没有。刘姐有的答得出,涉及当初施工的情况,就转头问丈夫。
“多少米来着?”
男人报了个数,顿了顿,又说也可能记错了,是十多年前的事。
周遥把这段情况记下来。
林见微站在一旁,看沈砚清绕到另一侧,确认周边环境与能够操作的位置。她几次看时间,九点已经过去,第一只瓶子还没有拿出来。
刘姐比她更着急。
“是不是这个地方不好取?”
“能取。先把情况记清楚。”沈砚清说。
男人起身,走过来看她们。
“取水还要记这么多?”
沈砚清抬头回答:“井里的水、从龙头接到的水、桶里放过的水,取的地方不同,之后说明的情况也不同。我们得把今天实际怎么取的写下来。”
他说了句麻烦,倒也没有走开,蹲下去替她们打开泵旁边的小门。
里面有几样杂物。他把一个空盆挪出来,腾出位置。
林见微转头看向赵衡。赵衡正等着她的示意,她点了点头,又向刘姐确认可以拍摄操作过程,镜头才开始工作。
泵响起来,水沿着管道涌出。
最初声音很急,后来渐渐均匀。沈砚清与周遥按准备好的安排操作,一人观察现场读数,一人核对记录。林见微看着流进排水沟的水,忍不住问:“现在不接吗?”
“还要等一会儿。”
沈砚清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只让她留意哪些时间和状态被记了下来。
林见微低头,看见周遥的记录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
她原本以为最重要的画面会是水进入瓶子的那一刻,现在镜头拍了几分钟,记录的却全是那些她刚刚想催着跳过去的事情。
刘姐站在旁边,忽然说:“今天看着又好好的。”
水确实很清。
阳光照过屋檐,落在出水处,细细的水线亮得发白。林见微想到刘姐发来的那只白桶,拿出手机,询问当时是不是也从这里接的。
“就是这儿。”
“桶还在吗?方便看看?”
刘姐去墙角拿。丈夫却开口了。
“哪个桶不是一样用。”
“不是。”刘姐说,“给她看看怎么了?”
她把桶放到林见微面前,桶底已经没有水,边沿有一道灰色擦痕。
林见微核对照片,问过那天取水和放置的情况,将两者记在同一条记录里。丈夫靠着墙听,听到一半,忽然问:“你们测完,是不是又说没事?”
她抬起头。
他刚才明明还在说没什么。
“要等结果回来。”她回答,“现在不能答应您是哪一种。”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
“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谁来过?”
“来取水的人。”
“留过结果吗?”
他没有回答,回头往屋里看。刘姐说纸放在哪里要找,不一定还在。他便低下头,拿鞋尖拨开地上的一颗石子。
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声。
一个男人停在门口,头盔没有摘,先朝院里看了看,又叫刘姐丈夫的名字。
刘姐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林见微将本子合拢,迎到门边。
“您好。”
来人看见她,目光越过肩头,落到里面的相机上。
“报社来的?”
“对。您怎么称呼?”
“我这组的组长。”
他摘下头盔,夹在胳膊下面,说昨天已经来了解过情况,不知道她们今天到得这么早。
“水以前也有人看过。我们一直在处理。”
“您说的处理,具体是什么时候、做过哪些事情?”
他看了眼她的笔记本。
“你们先弄。有些情况要问村里,我也不能乱说。”
“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之后有需要核实的,我再联系您。”
林见微说着,往旁边让了一点,将交流留在院门附近。赵衡已经把镜头从操作区移开,等待她们确认来意。井边,周遥继续记录,沈砚清抬头看过一眼,没有停工。
组长留下号码,又问她们打算待几天。
“根据采访情况安排。”林见微说。
他没再追问,向刘姐丈夫叮嘱了两句日常事务,重新跨上摩托车。
离开前,他说:“反正要把真实情况讲清楚。”
林见微点头。
“我们也在问这个。”
摩托车开走后,刘姐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刚才的话是不是也要写进去。
“现在只是记录,不是每句话都会用。我想先确认,他就是昨晚来问的人?”
刘姐点头。
除此之外,她没有再说什么。
林见微回到井边,周遥正打开已经准备好的容器。沈砚清核对标识和现场情况,将第一份水样收集进去。
没有气味突然变重,没有颜色改变。
只是水离开水流,进入一只瓶子。
周遥报出编号,沈砚清复核。之后还有不同用途的样品,容器和安排并不完全一样。林见微看着她们逐一完成,才发现“取一瓶水”根本装不下眼前这些工作。
她低头补写记录,写到地点时,短暂犹豫了一下。
刘家井水。
她划掉,又照现场实际情况注明具体取水位置。
沈砚清整理好手边的东西,终于腾出空来看她。
“刚才那个人,问清楚了?”
“组长。昨晚也是他来的。”
“为什么问起记者?”
“他说村里有人来,总得知道。再往下问,没说。”
沈砚清点头。
“你过去得及时。”
林见微抬眼,原本准备接着解释自己没有得出结论的话,停在嘴边。
“我怕他进来,刘姐他们更不愿意说。”
“也让我们能把这边做完。”
沈砚清说完,转身与周遥核对样品。
林见微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终于不只是站在旁边等着被提醒的人。
风把记录纸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最外侧空白的地方,没有碰桌上的容器。沈砚清核对完最后一项,接过纸夹,两个人的手在夹板边缘短暂挨了一下。
“好了。”沈砚清说。
林见微松开手,才发现她额角出了汗,一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沈砚清刚摘下手套,稍停片刻,接了。
“谢谢。”
林见微本想说上午太阳晒进来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多余。她低头看笔记,发现刚写的那个编号还差最后一位。
她重新向周遥确认,将它补全。
收尾比她以为的久。
沈砚清请住户核对与本人陈述有关的内容,周遥检查样品与记录是否对应,按各自要求放好,准备转运。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今天的路线和交接安排在出发前就定过,不能因为采访拖得太晚。
刘姐丈夫却在她们要走时,转身进了屋。
几分钟后,他拿出来一张对折的纸。
纸边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他没有立刻递给林见微,先问:“这个有用没有?”
林见微打开。
是一页通知,上面说曾就居民反映的情况组织了解,相关检测未发现所列项目异常。没有附完整结果,也没有清楚列出这户人家的取水情况。
她请对方允许拍照,记下纸张来源,又问原件能否由他们自己保管好。
男人点头,把纸接回去。
“我们也不想老说这个。”
他垂眼看着折痕,声音比刚才低。
“说一回,人家来看一回。水没变,旁边人看我们的眼神倒变了。”
刘姐站在门边,没有反驳。
林见微把笔收起来。
她这才明白,男人那句没什么,并不一定是他真的相信没有问题。他可能只是已经不知道,再说一次能换来什么。
离开前,刘姐追出来,问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沈砚清说明预计进度,以及如果安排变化会如何联系。她听得很仔细,最后又问:“今天取的,就是算我们家的吧?”
“记录里写的是今天这个位置和实际取样情况。”沈砚清说,“不会拿别的地方来替。”
女人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
器材箱装回车上,周遥再次核对交接信息。林见微坐进车里,发现鞋底沾了一层薄泥,顺着脚垫蹭开了一小片。
她看着自己上午写下的记录。第一行是时间,下一行是地点,后面记满了住户的话。原本嫌麻烦的那些细节,现在占了整整几页。
沈砚清从另一侧上车,问她接下来是不是去卫生室。
“是。秦佩在等我们。”
她收好笔记本,忽然说:“以后有人问这份水样哪里来的,我能讲清楚。”
沈砚清看向她。
林见微补了一句:“至少今天这一份。”
车门合上,隔断了外面的蝉声。
“把记录留好。”沈砚清说,“以后不用只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