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合上本子后,没有立即关灯。
她把左手摊在被子上,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傻,便将手收回去,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沈砚清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明天下午的行程。
她输入“早点休息”,停了停,没有发。
几秒后,对方的消息先到了。
“明早不用特意早起,我下午才走。”
林见微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又没说要送。”
沈砚清回:“嗯。”
那个字让她笑意更深,过了一会儿,才把原先打好的话发出去。
这一次,她睡得比前几晚沉。
早晨八点多,赵衡把一张照片发进工作群。
唐树森找到了旧本子。
照片拍得歪,纸页边缘压着一把钥匙。上面记着几个日期、装货地点、目的地和金额,字迹有深有浅,看得出并非一次写成。
其中一行是四月十八日。
项目——长坪。
后面没有金额,只有一个小小的勾。
林见微将照片放大。
这与姐姐记下三十元车费的那一天对上了。
她没有立即把图片截出来发给所有人,先问赵衡,唐树森是否解释过各栏的含义。
“还没有。他说上午开车,十一点前后能说话。”
“那等他解释完。”
她把照片按原样保存,记录接收时间。
早餐时,沈砚清也看见了这张照片。
“你觉得那个勾是什么意思?”林见微问。
“得问记的人。”
“我刚才第一反应是结清了。”
“有可能。”
林见微点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也可能只是跑完了。”
沈砚清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你现在会自己接下一句了。”
“以前也会。”
“以前下一句通常是,为什么还不能确定。”
林见微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却没有反驳。
周遥端着粥过来,坐下前看了两人一眼。
“今天气氛不错。”
赵衡低头剥鸡蛋,没接话。
林见微拿起杯子,假装没听见。沈砚清则将当天的资料递给周遥,问她下午的交接安排。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只有林见微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留意下午几点到来。
上午,她和赵衡先去见秦佩。
之前采访中提到的旧供水改造记录,有了一个可能的查找方向。秦佩问过几位老人,大家对改造年份记得不一致,但都提到张庆生曾参与过一些小修。
“不是说他管整个工程。”秦佩特意解释,“谁家泵不转、接头漏,常找他。”
林见微想起那间空院子。
墙上褪色的修理字样,枇杷树,还有留下来的衣夹。
她们当时在那里听见过很多解释,却一直没有听到张庆生自己的声音。
“陈阿姨那边有消息吗?”
“她说侄子前两天回来过,话已经带了。张师傅愿不愿意联系,还不知道。”
林见微点头。
她没有让秦佩再去催,只把新增的具体问题留给陈阿姨:想核实旧管线的实际走向,以及张庆生本人做过哪些维修。
如果他不愿谈其他事,可以先只谈这个。
从卫生室出来,赵衡提议沿村口到旧接水处的道路,再拍一组完整的位置画面。
林见微答应。
这次不走发生过塌边的那条小路。她们沿村里较宽的道路绕行,从能够安全停留的位置记录地形。
路边有孩子抱着篮球跑过去,鞋底溅起浅浅一层灰。
林见微在岔口停住。
从这里能向白石泉方向走,也能通往村子另一头。此前她在姐姐的时间线上写“抵达长坪”,那四个字落在纸上很稳,到了现场,却一下散开了。
抵达哪里。
停留多久。
沿哪条路进去。
中间有没有再乘车。
她知道的远没有一个地名那么完整。
赵衡拍完回头,见她还站着,问:“在对路线?”
“嗯。”
她抬手指向村口。
“唐树森说,她在这附近下车。但具体位置还没确认。”
“可以请他在照片上指,不能用我们觉得方便停车的位置代替。”
林见微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包含周围建筑的广角照片,没有刻意只保留某一条路。
十一点出头,唐树森回了电话。
赵衡把车停好,两人坐在车内记录。
林见微先问旧本子的用途。
“记活。”唐树森说,“不然月底算钱,想不起来。”
“每一趟都会记吗?”
“也不是。有的当场结了,就懒得记。有的熟人帮忙,写一下,省得以后问起来忘了。”
“十八日这一行,后面为什么没写金额?”
“不是单独算的一趟。我往长坪去,本来还有别的事。”
“那个勾呢?”
“办完了。”
林见微看着照片,把原先留在旁边的猜测划掉。
不是结清。
只是他自己标记事情已经做过。
她接着询问这页记录是否能说明姐姐搭车的日期。唐树森说,他看见那一行,又想起当天先在项目附近等过人,应该就是十八日。
“您当时记下这行了吗,还是后来补的?”
“那阵子记的。当天还是隔天,不敢说。”
林见微将这一点补上。
两个不同来源的记录,现在能够互相支持,但精确到哪一分钟,仍然没有依据。
她将刚拍的村口照片发过去,请他方便停车后再查看。
唐树森等了一会儿,才说:“第二张。再往前一点,有个电线杆。”
“您说的下车位置?”
“对。车就在那儿停的。”
林见微把图转给赵衡。
这是靠近岔口的一处宽地,从那里步行,确实可以进入村内。
她问:“她下车后,您就离开了吗?”
唐树森停顿了一下。
“没有马上走。我下来检查了一下绑带。”
“那您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先往村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看了。”
林见微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看。
她正准备结束,唐树森却又开口。
“有个事,上午看本子时想起来了。”
她抬头。
“您说。”
“她问过我,这边下午还有没有车去县里。”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纸边。
“您怎么回答的?”
“说有时候有,得碰。我让她早点出来,太晚不好等。”
“她有没有说准备几点回去?”
“没有。”
“您有没有答应接她?”
“没有。我下午去哪儿都没定,不能答应。”
林见微把这几句记下,重新向他复述一遍。
唐树森确认大意如此,但不记得原话。
她在旁边注明:事后回忆,非逐字引述。
通话结束,赵衡看向她。
“至少她当时在考虑回县里的交通。”
“是。”
林见微低头看着笔记。
那天的姐姐并不是朝着一个结局走去。
她坐车进村,问路,考虑几点出来,担心下午不好搭车。她在安排一天普通而具体的工作。
林见微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过,姐姐是不是察觉了危险,是不是有什么来不及说的告别。
可眼前这一点新线索,只让她看见一个想着采访结束后如何回去的人。
这比任何预兆都让她难受。
赵衡没有说宽慰的话,拧开车窗,让风进来。
过了片刻,林见微抬起头。
“下午回来这一段,还空着。”
“继续找。”
她点头,在时间线里保留了那一格。
没有用一条顺畅的路线把它填满。
回酒店时,沈砚清已经收拾好行李。
周遥陪她核完最后一项交接,先去处理样品相关工作。箱子竖在门边,沈砚清将电脑放进包里,看见林见微回来,抬头问采访是否顺利。
林见微把新增经过讲了。
“她问过回县里的车。”
沈砚清听完,没有立刻把它解释成什么。
“这句话需要留好来源。”
“留了。”
“嗯。”
林见微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箱子。
她来之前想好,要像平常一样说,到了联系,工作有进展会发。真正看见人准备离开,却觉得那些话太像从任何一个同事嘴里都能说出来。
沈砚清把包背好。
“还有四十分钟。”
“我知道。”
“够下楼吃点东西。”
林见微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能用吃饭解决?”
“不能。”沈砚清说,“但你今天还没吃午饭。”
林见微被说中,慢慢让开门。
她们去了楼下那家饭馆。
这次没有点许多菜,只各要了一碗面。沈砚清把车次发给她,又说明如果会议安排变化,会及时告诉她。
林见微点头,没有再问会不会晚回来。
吃完,她主动拉过行李箱。
沈砚清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有争。
“只送到上车的地方。”林见微说。
“好。”
箱子轮子经过门槛,轻轻卡了一下。她提起来,再放下,走得很稳。
接沈砚清去车站的车还没到,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外等。
午后的太阳照在台阶边,阴影很窄。林见微和她站得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调整。
“到中心以后,会有很多人问旧报告?”林见微问。
“会问一些。该提供的记录我已经整理了。”
“梁茂成那边如果联系你——”
她说到一半停下。
沈砚清看向她。
林见微换了一句。
“有需要我们补充的材料,你告诉我。”
“好。”
她没有把对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问清楚。
昨晚沈砚清答应不替她安排所有事情,她也应该给出同样的空间。
车来了。
司机下来放行李,林见微把拉杆收好,交过去。
沈砚清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即上车。
“见微。”
“嗯?”
“昨天那件事,不会因为我回去两天,就当没发生。”
林见微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走廊里的那次牵手。
热意一下涌到耳边。
“我又没这么想。”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拆穿,也没有再多说。
她伸出左手,轻轻握了握林见微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没有隔着桌沿,没有资料夹,也没有受惊后需要安抚的理由。
只是告别。
林见微回握了一下。
等对方上车,她才退到台阶边,看着车驶出路口。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沈砚清发来消息:“回去吧,外面晒。”
林见微抿着嘴笑,回复:“已经回去了。”
她发完,才转身进门。
下午四点多,陈阿姨打来电话。
林见微正在核对当日录音,立刻暂停。
“张庆生回话了。”陈阿姨说,“他说可以问管子的事。”
林见微坐直。
“他方便电话联系,还是当面?”
“先电话。他让我问你,那个旧水池,你们现在怎么画的。”
她把现有草图整理好,注明哪些是现场可见、哪些仅是居民回忆,再通过约定方式发过去。
十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男人的声音低沉,开口没有寒暄。
“我是张庆生。”
林见微说明身份。
对方嗯了一声。
“图我看了。有一段,你们接错了。”
她拿起笔。
“哪一段?”
“曹玉莲家原来那根管子,不能照现在看见的接。中间改过一次,废掉的那截还埋着。”
“您参与过那次改动吗?”
“我拆的。”
林见微看向桌上的草图。
张庆生接着说:“还有,从池子往上那段,你们别急着往泉口画。”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
“因为我修过的时候,它就不是只接那一处水。”
林见微没有继续沿着原来的线描下去。
她将笔移到旁边,重新留出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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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空着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