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的手没有停留太久。
等林见微的呼吸平稳下来,她便松开,陪她走进酒店。
大厅里有人在办理入住。前台找不到预订记录,客人拿着手机反复解释,声音有些急。林见微从旁边经过,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刚从某个地方回来,还没能完全听懂这些普通的争执。
沈砚清没有带她回会议室。
她们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先喝点水。”
林见微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我没跟他说那通电话。”
“还不能确定是他。”
“嗯。”
她低头看着水面。
“声音有一点像,也可能只是口音像。我听那段录音太多次了。”
沈砚清点头。
林见微抬起眼。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为什么只肯说送过姐姐?”
“也许不是他。也许他只愿意说这一段。”沈砚清说,“现在还不能替他选。”
林见微慢慢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这些道理,可知道和等得住之间,仍然隔着很长一段路。
赵衡将设备放好后下来,三个人先把采访中需要立即核实的内容列出来。
唐树森答应找旧本子,暂时不催。
方启明是否安排过姐姐乘车,需要本人回应。
姐姐抵达村口以后的行踪,要与此前访谈和能够确认的通信时间对应。
最后一项,林见微自己补上了。
向报社查找姐姐当次出差的费用记录。
“你觉得会有车费?”赵衡问。
“不一定。”
林见微想起姐姐以前带她出去吃饭,遇到认识的店主,哪怕对方说不用结,她也会把钱放在收款台上。
“但她有可能付过。”
姚岑收到请求后,没有直接保证能找到。
“我联系财务,看看那趟已经整理到哪一步。未完成报销的材料,可能和记者自己的记账分开保存。”
林见微答应下来。
挂断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终于能把杯里的水喝完。
下午,沈砚清要参加中心的远程工作会议。
林见微独自回房,把唐树森的录音从头听了一遍。她没有在每次停顿旁边写“犹豫”,也没有把对方不愿谈运输的部分标成“隐瞒”。
那些是行为。
行为的原因还需要问。
她把完整转写交给赵衡交叉核对,随后拨通方启明的电话。
对方没有接。
她改发文字,说明采访问题:去年四月是否联系唐树森接送林见岚;具体日期、上下车地点及安排原因;是否保留相关通信。
消息发出后,手机安静了下来。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将它翻过去,开始整理姐姐那几天已经能够确认的时间点。
四月十六日,抵达鹭山。
十七日下午,与沈砚清见面。
十八日,原定行程有过调整,后来发回白石泉照片。
十九日,仍有工作联系。
二十一日,遗体在闸湾被发现。
她没有将唐树森的陈述直接放进十八日。
只在旁边另设一栏,写下“项目附近至长坪村口,日期待核”。
纸上仍然有空白。
比她希望的多。
傍晚前,姚岑发来消息,让她方便时通话。
林见微立刻拨过去。
“找到一份费用登记。”姚岑说,“是见岚那趟出差的,不是正式完成报销的单据。先跟你说清性质。”
林见微坐直。
“她自己记的?”
“电子表格,财务当时收到过。提交时间在十九日。后面有几笔没附票,留着待补。”
文件很快传过来。
林见微打开,没有先往下翻,而是从表头看起。
住宿、餐费、交通。
姐姐填写的文字很简略,单元格宽度不够,有一行只露出前半截。她将列拉宽,才看见完整备注。
四月十八日。
项目至长坪,搭车,现金三十元。
林见微盯着那一行。
日期。
路线。
金额。
唐树森上午描述的那段路,第一次有了一份来自姐姐自己的记录相互印证。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没动。
姚岑在电话里等了一会儿,才问:“看到了?”
“看到了。”
“这能支持她当时记过这笔交通支出。但司机是谁、实际发生时间,还要继续对。表格不能代替所有经过。”
“我明白。”
林见微把那一行读了一遍,声音低下来。
“她付了车钱。”
姚岑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才说:“她一直这样。”
这不是一条能直接改变案件性质的线索。
三十块钱说明不了谋杀,也指不出污染源。
可林见微坐在屏幕前,忽然想起姐姐掏零钱的动作。她有时找不到整钞,会把钱包夹在胳膊下面,一张张抽出来,递过去时还要确认一句够不够。
那个动作太平常。
平常到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表格里的三个数字,觉得姐姐又在眼前坐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等喉咙里的紧意缓过去,才继续询问这份登记的接收和保存经过。
姚岑逐项说明,并表示会保留原始文件与邮件记录。涉及其他工作的内容暂时不向外提供,这一笔可以作为后续核实的依据。
林见微做完记录,向她道谢。
电话挂断,她没有立刻联系唐树森。
先给自己留了十分钟。
窗外,楼下有人收起遮阳棚,金属杆沿着槽滑动,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回来后重新看过问题,才拨出电话。
唐树森接得比早晨慢。
“本子还没找着。”
“不是催本子。”林见微说,“想补问一个上午没问到的细节。您送我姐姐那趟,她有没有付过车钱?”
对方安静下来。
“给过。”
“怎么给的?”
“现金。”
“多少,您还记得吗?”
“几十块。我说不用,她还是给了。具体多少,不敢说。”
林见微没有将三十元告诉他。
“您收了吗?”
“收了。”
唐树森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她说搭车也占我的时间。我那天本来就往那边走。”
“她付钱的时候说过别的吗?”
“没什么。问是不是前面下车方便,我说是。”
“后来有没有再联系您?”
“我不记得留过电话。”
林见微将这句记好。
唐树森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忽然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找到一份她留下的交通支出记录,路线与您说的接近,正在交叉核实。”
她没有说已经完全对应。
“哦。”
那声回应很低。
林见微听见他身边有人喊了一句,便结束了通话,再次请他找到旧记录后联系。
晚饭时,她将新增情况告诉赵衡和沈砚清。
周遥在旁边听完,问:“那时间能放到十八日了吗?”
“可以把她的费用登记放在十八日。唐师傅那段口述还要单独标来源,不能把他没记清的时间改成他确认了。”
赵衡点头,在汇总表上作了调整。
沈砚清看了林见微一眼,没有说她进步了。
只是把表格移近,认真核对了两处时间的表述。
饭后,她告诉林见微,自己明天下午需要回中心一趟。
林见微抬头。
“回去多久?”
“预计两天。白石泉后续方案要和实验室、项目负责人一起确定。另外,旧项目核验涉及我的部分,中心也需要留正式说明。”
她停了一下。
“周遥会继续对接现场安排。我也能联系,不是这边的工作停下来。”
林见微听见最后一句,心里反而有些酸。
“我没问工作停不停。”
沈砚清看着她。
餐桌旁,赵衡正在收电脑,动作明显慢了一点。周遥低头喝水,没抬眼。
林见微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耳根发热,却没有补一句把它遮过去。
沈砚清轻声说:“我知道。时间暂时这样安排。”
回房后,林见微把第二天的采访排好,又查看了一遍手机。
方启明终于回复了。
他确认,当时曾应林见岚的出行需求,协调过顺路车辆。具体车辆和日期正在查找;行程由记者自行决定,企业未作限制。
林见微将这段回复保存下来。
“协调过”得到确认。
“应出行需求”与“行程自行决定”,仍需对应当时的沟通,不能因为它们写在同一条消息里,就一起视为已证实。
她把补充问题发过去,合上电脑。
然后,她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方便出来坐一会儿吗?”
对方回复:“楼下?”
“走廊尽头有椅子。就一会儿。”
沈砚清出来时,手里拿着水杯。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能听见远处路上的车声。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中间没有桌子。
林见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过来,把旁边放着的本子拿到膝上。
“还有材料要看?”沈砚清问。
“没有。”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把本子带出来了。
沈砚清坐下,没有笑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林见微看着窗玻璃里模糊的倒影,问:“你以前出差,都会有人问什么时候回去吗?”
“有。家里人,同事。”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说预计两天,其实可能是三天?”
沈砚清转过脸。
“会。现场工作有时候会变。”
林见微点头。
她原本只是想问这一句,却又觉得自己真正想说的,不是日期。
沈砚清没有帮她说出来。
过了片刻,林见微轻声道:“我这两天可以照常采访。”
“我知道。”
“有人拿着不完整的东西问我,我也会先核。”
“嗯。”
“所以你不用把我这边都安排好,再回去。”
沈砚清看了她一会儿。
“好。”
林见微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又说:“但到了告诉我一声。”
沈砚清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好。”
窗缝里进来一阵风,吹动她的衣袖。林见微看见两个人的手放在各自膝上,离得不远。
她犹豫了一下,伸过去。
指尖先碰到沈砚清左手的手背,停在那里。
沈砚清没有躲。
“这样可以吗?”林见微问。
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沈砚清看着她,缓缓将手翻过来。
“可以。”
林见微把手放进她掌心。
没有用力握紧,只是让指尖挨着指尖。那一点温度沿着皮肤传过来,竟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沈砚清的手很稳,却并没有替她消除所有紧张。
她仍然心跳得快,仍然能清楚听见走廊那头电梯开合的声音。
这是她自己伸出去的一只手。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低声说:“今天看见那三十块钱的时候,我特别难受。”
“因为想起她?”
“嗯。”
她停了停。
“也因为终于多知道一点了。可知道以后,还是只能知道这一点。”
沈砚清的手指轻轻收拢。
“这一点也是真的。”
林见微点头。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沿走廊往房间走,林见微才慢慢松开手。
她没有仓促地藏起来。
回房前,沈砚清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见微。”
林见微回头。
“明天我走之前,会跟你说。”
她看着对方,点了一下头。
“我也会告诉你,采访到哪里了。”
回到房间,她将那笔三十元的支出归入时间线,注明文件来源与尚待核实的部分。
姐姐付过车钱。
唐树森接过。
那一天,一辆车曾从项目附近开往长坪。
林见微把这些能够确认和正在确认的事分别写好,随后将本子合上。
掌心里那一点温度,还没有完全退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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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付过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