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闲叙|檐下温言寸念暗涌

图书馆对外闭馆,不接待外来读者,我们工作人员照常上班。

窗外初春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地板铺出浅浅的光斑。馆内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翻动书本的轻响。

林向晚端着两纸杯温水,轻手轻脚走到休息区,挨着我坐下。纸杯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

她刷朋友圈的时候,早就看见我周末发的那一组星月岭星空照片。漫天银河铺在夜幕上,画面干净辽阔,一眼就能看出来专业摄影师之手。

“看你朋友圈周末的星空照,太美了,上山拍银河去了?”林向晚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好奇。

我指尖捏着纸杯,目光落在杯壁凝结的水珠上,心里乱糟糟的。

周末夜里那些片段在脑海里打转:他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他说家里有母亲,不方便我过去。紧接着,他连夜匆匆离开……

那些堵在心口的别扭,我没办法一股脑说给旁人听。很多感受连我自己都捋不清楚。况且感情里的晦涩也不适合随时随地显示于他人。

“嗯,和钟屿他们工作室一群人去的星月岭,熬到后半夜才等到银河升起来。”我轻声说,只挑明面的部分讲。

提起钟屿,林向晚眉梢轻轻抬了抬。她早先只听我含糊提过有一位约拍的摄影师,直到看见朋友圈的成片,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蓝调时刻的轻轨人像,落雪天撑伞的胶片,古堡红裙的绝艳,这些照片让林向晚再次返回去看了一遍,说,“确实很有才华。”

在向晚眼里,钟屿是很出色的摄影师,带着团队,肯耐心教我拍照,愿意带我奔赴山野看星空,待人温和体贴。

这些,也都是我愿意展示出来的一面。至于对他家庭背景和说不清的过往的疑惑,我半个字没有和向晚提过,她一无所知。

“那这么看,你们算是确定关系了?”林向晚微微凑近一点,一半是替我开心,一半藏着审慎的顾虑。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算吗?这个男人我还没能知根知底。

我低头望着杯壁滚动的细小水珠,心里五味杂陈。

那晚的温存是真的,可他拒绝我登门,临时抽身离开带来的失重感也一样真切。好多疑问堵在喉咙,我却不敢轻易开口去追问。

“算是吧。他很耐心,教我摄影,也带我参与他的纪实拍摄项目。”我语气淡淡的,藏住底下翻涌的纠结。

林向晚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语气恳切:“棠棠,你好不容易从之前那段糟糕的婚姻走出来,我真心盼着有人好好对你。但别太快把全部心思放进去,你还有孩子要顾。朋友圈看见的只是别人愿意展示出来的一面,内里是什么样子,很难说。多留点余地给自己。”

“我知道。”我轻轻应声。

道理我都懂。

我拢拢头发,长长呼了一口气。想要换个话题,于是轻声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

“说起来,我其实心里有个奢望,我想做一名星空摄影师。站在山顶等待银河升起,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繁杂琐事都可以暂时抛开。”

林向晚愣了一下,定定看向我,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为了,那你会离开这里,去四处漂泊追逐梦想吗?”

这个问题我从未认真想过,一时被问住。

一边是安稳的现实,孩子、眼下这份平淡的工作;另一边是山野星空,遥不可及的理想,还有一段看不清前路的感情。我没有答案,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只凭我自己就可以决定。”

她神色平静,语气很务实:“梦想是很好,但要掂量清楚代价。自由背后,往往是一堆要扛的现实。”

我一怔。她向来是这样,很少被浪漫的东西牵动,习惯先看见藏在背后的取舍。我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她。

短暂午休转瞬结束,我们结束闲谈,各自回到岗位忙活。

午后馆内愈发安静,没有读者喧闹,只剩我独自整理积压的馆藏书籍。我推着书车穿梭在一排排书架间,指尖拂过整齐的书脊,最后在艺术类分区停下。

随手抽出一本老旧的纪实摄影画册,书页微微泛黄,里面收录了很多摄影师的纪实作品。大多是居家巷弄、日常烟火、生活居所的随拍,前言写着一句话:摄影最动人的从不是风光大片,是拍进一个人的真实生活。

我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心里莫名发涩。

钟屿很会拍我,会拍山野星河,拍夜色晚风,拍所有漂亮、浪漫、向外展示的东西。可他从来不让我触碰他的烟火,也从不展露他的日常。

他拍遍人间百态,却唯独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对我彻底封闭。

我慢慢翻着画册,一张张看着别人镜头里温暖的居家日常,越看越心底发凉。

原来不是他不懂记录生活,只是他的生活,从不对外开放给我。

向晚在另一侧整理书架,没有再来搭话。她依旧以为我正拥有一段顺遂甜蜜的关系,只有我知道,温柔底下隔着一层摸不透的隔阂。

整整一下午埋在馆藏工作之中,时间缓缓流逝,暮色慢慢笼罩城市,下班打卡的时间终于到来。

走出图书馆大门,街边路灯昏黄,晚风夹着初春的寒气。我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给钟屿发一条消息,问问他昨夜加班是否已经结束。

屏幕先一步亮起,是钟屿发来的消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暗调微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