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路·波折一夜(下)

所有人身上都挂了彩,帕尔福德小跑两步来和他们站到一块。他捡起钢盆指着两个小贼的脸:“两个小偷,把你们的名字还有住址报上来,我会把你们押送给长辈好好教导!”

他已然气坏,把钢盆死死地摁在头上,顾不上把气捋顺就替两个小贼说出了来龙去脉:“我正在这里枕着美梦安眠,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作响,我想着这种地方晚上有老鼠也是很正常,便没有管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安睡。没想到这就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竟然摸到我身边想要拿走这顶帽子!要不是小安德烈亚机灵,把我们的钱都装起来藏好,我们现在就被他们偷了个底朝天!”

奥波菲尔把他们护到身后,防备地质问:“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当场抓包应有的畏惧与尴尬,更多的居然是麻木和无奈。安德烈亚看到他们两个都拥有一双宇宙般深邃的黑色眼眸,脸蛋却沾染着尘土和泥垢,一看就知道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过上正常的生活。

安德烈亚说:“你们打了花边帽,花边帽是我们的朋友,那你们就不是朋友,你们是谁?”

小贼中的那个男孩子歪头将安德烈亚审视,随后看向奥波菲尔发问:“他说话的样子好像有些傻,要不要检查一下他的智商?他们赶路确定要带着他?”

“你这是说什么呐!”帕尔福德制止了小贼对安德烈亚的评判,他向来妙语连珠,在这时候被搞得语无伦次,冷汗直冒。

奥波菲尔也倒吸凉气看向安德烈亚。好消息是,安德烈亚纯真无邪地把眼睛眨眨,谢天谢地他脑子的确不足以把这话运转,没有听懂小贼的揶揄与责难,奥波菲尔和帕尔福德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安德烈亚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偷我们的东西!”

那小贼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对自己和成年人之间的差距心知肚明,眼看无法逃掉,就索性坦诚相待。他把小一些的,叫做劳拉的女孩护在身边,“体面的先生女士,我们为了吃饭。”

“吃饭?”

“没错,吃饭。如你们所看见,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小贼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名字介绍,“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我是维克托,这是我的妹妹劳拉。”

“你好,维克托还有劳拉。你是说,你们偷窃的行为是因为饥饿?”

“我以为他头上那个是银做的家伙,想着拿走就能换到钱财买些果腹的食材,还能给劳拉买双舒服的布鞋。”自称维克托的小贼说道:“结果我看走了眼,根本不是什么银器。好了,现在我什么也没拿,还得到了咬人的伤疤,如果你们不赔偿医药费的话,我们可以走了吗?”

“用得上银器的大老爷怎么会和车一起睡在郊外?你们真是……哈哈!”帕尔福德发出一声干笑,维克托的话点燃了他心中虚荣的一角,他把钢盆摘下来翻来覆去查看,当即就认为今夜值得纪念,以铭记它初次被错认为银盆的时光。

“这谁能知道?也许你们已经破产,这是你们唯一的家当,这条路上我把很多这样的人见到。”

安德烈亚从奥波菲尔的身后站了出来,他脸上的怒火已然消散,他对维克托说道:“你们没东西吃了吗?需不需要核桃面包?”说着就爬进车里去把座位底下储物空间中的核桃面包拿了两个出来,“我们的面包可以和你们分享,但是不能容忍偷窃的做法。”

帕尔福德附和道:“没错。劳拉小妹妹的鞋子可以包在我身上,你们眼光不好但是运气绝佳,遇上了坎波尔城数一数二的制鞋匠。但是,偷窃仍然不能被容忍的做法!”

维克托僵在那儿,觉得自己遇上的两个家伙精神失常,他甚至转向看起来最正常的奥波菲尔,用求助似的眼光颤巍巍地发问:“他们是认真地要送给我们面包?这是真的而没有什么阴谋在心中酝酿?”

帕尔福德觉得小贼还是见识得太少,指着安德烈亚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脑子缺一根弦,说谎对他来说很难办。而我善恶分明,该照顾你的时候不会说谎欺骗。”

“帕尔福德,我想这时候还是省省俏皮话。”

“哼!你说得对,女士,对于恶行我绝不容忍分毫。”帕尔福德的鼻子里喷着气,像骑士宣布决斗那样举起一根树枝,“不过我也看不下去有孩子吃不饱。小子,等你们吃下核桃面包,穿好了鞋和衣裳,乘着我们的车被送回家里之前,都不许离开我们的视线,盗窃的行为方才就是最后一回!”

安德烈亚也走上前来,呈上核桃面包时候的神情简直正直得好像一座山。维克托和劳拉没有被他浑身散发出的正义光芒击垮,似乎可以证明他们不是什么坏蛋。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维克托接下了核桃面包分给劳拉一大半,轻声道了句感谢。

安德烈亚仍然保持着传递的姿势向他宣告,“不需要感谢。毕竟你偷窃的念头证据确凿,我不曾污蔑,但是你的偷窃是为了填饱辘辘饥肠,我可以分给你无论多少个面包,这样你的罪恶没有在我这里得到伸展。”

维克托听了大叫:“他中邪了吗?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安德烈亚一本正经地否认了中邪的说法,声称这是姨妈莉拉在有一次抓到小偷时说过的原话。奥波菲尔不禁感叹莉拉比上帝还要全知全能。

在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劳拉此时表现得比维克托坦然得多,她伸手接下核桃面包就开始大口品尝,大人们在她身上体会到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也是这种状态令她能够吃得旁若无人。

看到劳拉的模样,帕尔福德心中那种让善行世代传扬,让罪行无处潜藏的雄心壮志就有所动摇。像他们这样的孩子,心中哪有什么滔天的罪恶包藏,无非是真的没了办法,想要继续生活就得这么做罢了。

异乡学派的人为了把纷争赢下,把每座城市都那样践踏,维克托和劳拉落得这样也就不难解答。他们绝不是那种可以用偷鸡摸狗不劳而获来形容的坏家伙,他们的年纪实在太小。

维克托对安德烈亚他们的扣留不情不愿,总是挣扎着要逃跑。最后安德烈亚提出可以将另一个核桃面包也送给他们当早餐,维克托才扭捏地应了下来。借着月光,奥波菲尔看到他周围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潮。

天亮前的时光他们谁也没有睡着,一半是看管一半是保护地把维克托和劳拉围在中间。他们从维克托的口中得知,这兄妹俩就生活在多多罗夫当地,家里已经没有长辈,两人相依为命。这种令人哀叹的命运在国家剧团和异乡学派的纷争开始之后露出冰山一角。

维克托说他们的父亲没有乔伊斯那样的深明大义,也没有什么贵人相助的福气,他们全家胸无大志,只想在多多罗夫卖酒度日。

“我从广播里听过,但听不懂,现在也是一样。大人们总是为无意义的事争得头破血流,那个什么异乡学派和国家剧团就是这样,我不关心他们各自的理论是什么样,也不明白到底谁好谁坏,总之谁能让家里的酒铺生意变好,我们就向着谁倾倒。”

奥波菲尔欲言又止,维克托接着讲述了异乡学派的人进城那天的景象,父亲和母亲就站在门口观察他们的队伍,阴云把整个多多罗夫笼罩。

他们一来,街上露面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维克托常看到这些蛮横无理的家伙总是强抓人去他们的排演场。

那时候他们有过一段好日子,家里的酒铺好几次都接到了异乡学派的葡萄酒订单,叫他的父母亲自送去。

“一开始他们还正常结账,后来就欠账赊账,根本就不来还,有个人把金戒指扔给我们,结果一擦就掉下了铜皮,我们受了骗,也什么都不敢讲。”

这样的日子一多,维克托的父亲忍无可忍。他走出了家,鼓起勇气走向异乡学派的大本营索要钱款,两个身着深灰色制服的青年把拳头挥到他的脸上,为此他把左眼的视力丢掉。这件事在多多罗夫激起了广泛的抗议声潮,一些激进的人走上街头静坐示威,表示多多罗夫的立场不会因为几下拳头而改变。

母亲嘱咐他们每天都要躲在家里不要出门,维克托就把窗帘用胶水黏上,至于劳拉,她天生就听不见。

维克托说当时他害怕到了极点,由于父亲的关系,多多罗夫似乎陷入了骚乱,这下每个人都认识了他们。可是不论是维克托还是父亲母亲,都对这名气望而生畏。这种关注对维克托来说近似一种折磨,他就把自己装进木箱子待上一整天。

“可以了吧,后面就是这样。”维克托拒绝了追问,不耐烦起来,“你们一看就是剧团这边的人吧,不要拉拢我,因为我两边都讨厌。要不是他们吵起来,什么都不会发生……算了。”

奥波菲尔很想抱着他,他对这个少年经历的事是心知肚明。而安德烈亚的脸上则显出茫然,尽管如此他也表现出尊重,作为安慰轻拍了维克托的肩膀。

“他好像也不是完全的傻。”维克托说道。

“我不傻。莉拉说过,只是我认识的世界一片空白。”

“你真幸运,安德烈亚。在这世道活下来,一片空白的居然只有脑袋。”

帕尔福德始终没有说话,大家以为他已然在故事中睡着,但在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奥波菲尔看到了他眼中分明有着泪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安德烈亚将要去往何方
连载中群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