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在颠簸的道路上彻底睡着,临睡之前奥波菲尔摇晃着他的肩膀,从他口中得知了下一个要前往的地方——多多罗夫。
奥波菲尔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有幸去过那儿,全国闻名的酒之城邦,无可比拟的经济重镇。
多多罗夫出产的白葡萄酒据说有着特殊的怡人花香,能助人从失眠的烦恼中彻底解放。
多多罗夫距离坐落在西北的谢尔凯克还有很长的车程,当奥波菲尔问起去那儿的理由,安德烈亚这样回答:“妈妈的妈妈住在那儿,她也是莉拉的妈妈。”
“女士,这孩子的细心你可能难以想象。”帕尔福德浑厚的嗓音从外面传进车厢,他穿着一身比在坎波尔城时还要体面的衣裳,作为车夫也昂首挺胸地看向前方。
奥波菲尔为安德烈亚盖上一张薄毯,悄声说道:“是的,我曾经见过很多孩子看起来就和他一样,但没有一个的有趣和幸运比得上他。”
“能够熬过这些年的动荡时光,我想我们都幸运非常。”
“帕尔福德,你也是个乐观的家伙。悲观主义在不断的纷争中滋长,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家人的归乡,尤其是多多罗夫的惨状,我想你也听说过一二。”
奥波菲尔发出一声短暂的叹息,其实她自己就是悲观主义者的一员,“时间是把钝刀,我们支撑的时间都太久太漫长,我在剧团里跟拍的时日已经对这些消息感到麻木和迷茫。”
帕尔福德哀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不必自责,女士。”久违的沉默把他缠绕,车轮把路边的尘土碾得粉碎,“这些折磨与阵痛都是必要,平和的谈判已经不可能把有利的局面得到。”
“我心里知道。”奥波菲尔瘫软在座椅上,“所以我带上了相机去剧团,这是我与悲观心态的对抗,我想尽可能地记录这些无人知晓的影像。”
“你的工作意义非凡,女士,任何时代都需要你们。”
奥波菲尔没有继续往下说,每每谈及此事她总在喉头哽住。当所有人都称赞她的工作意义非凡,奥波菲尔则受困于伦理和纠结的自我心态。她拍摄了无数的相片,内容涵盖国家剧团轻松和紧张的瞬间,不肯丢掉其中任何一件。
原本她也在这种记录中体会到为人的高尚。但在一次排演导致的大规模冲突中,奥波菲尔拼命拍摄下国家剧团的演员们高举旗帜的呐喊,身着深灰色制服的异乡学派点燃烟火把噪音制造,奥波菲尔被剧团的年轻人护送到安全的后台。那次纷争过于激烈,她全程没有机会探出头来。
那一次冲突剧团丢失了四分之一的排演场,一时间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不能释怀。奥波菲尔再也没有找到那位举旗的演员,从那之后她就频繁把自己的无能责怪。
帕尔福德忽然唱起了歌:“在圣洁的帕尔多有一群勇士,他们的金冠绚丽无常,帕尔多的丰饶引来鼠与虫虻,他们的利爪昭示辉煌……帕尔多,帕尔多,它的美丽不再如昨,也无人就此将它弃与抛,勇士们再饮烈酒几坛,醒来后便要重归帕尔多的厅堂……”
奥波菲尔怎么也不会把这个名字忘掉,那一次冲突正是发生在圣洁之城帕尔多的城下。
当时异乡学派的人扬言国家剧团坚持的本土戏剧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他们代表的现代艺术戏剧才应该被发扬光大。他们进驻了帕尔多,无理地要求停止一切演出计划,放弃所有的本土剧目的表演,传播他们的那套现代理论,还把本土戏剧的支持者打压。
帕尔多的一群工人实在看不下,勇敢地站出来抗议他们的荒唐,广场上就有大规模的争斗瞬间爆发。怒火迅速烧向四面八方,国家剧团演员们的支援在几天后赶到。帕尔多之争标志着本土戏剧与异乡学派的正式决断。
虽然没有得到好的结果,但从那以后各个城市的人们算是有了同一颗心,一致地将异乡学派视为仇敌。
奥波菲尔压制着心中的痛楚,脸上也没有一丝波澜,她朝帕尔福德发问:“您是否曾去过帕尔多?”
“我的父亲就是来自那儿的铁匠,他的灵魂也是铁打,诞生于故土的一切都令他自豪,所以面对异乡学派的爪牙,他也站在抗争的一线。”
“那他就是一名勇士,正如歌中传唱。”
“哈哈哈哈哈哈!”帕尔福德摘下钢盆用手指盯着杂耍似的旋转,他的笑声充满了嘲弄和戏谑的味道,“他要是能听到您的评价一定会乐坏。那您怎么看我呢,女士,勇士的孩子蜗居在坎波尔城当修鞋匠,而不是加入剧团去延续他的荣光。”
奥波菲尔听出了帕尔福德的落寞与悲哀,她说:“一名兢兢业业的修鞋匠不比一个勇士更差,更是胜过一百名无能者的叽叽喳喳。更何况,您还是个多面人才。”
“哈哈哈哈哈哈!”钢盆被帕尔福德挥舞起来,一路上他爽朗的笑声就像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说真的,女士。”他忽然又认真起来,奥波菲尔感到帕尔福德的真实情绪总是隔着一层薄纱,“请不要这么看待自己。我们三个都极其极其有用,就算你不承认,我也会这样坚称!”
“帕尔福德,你是怎么……”
“我们的路通往四面八方,女士!赶路的时候只需盯着前方!”
安德烈亚醒来的时候天边正挂着似火残阳,他这一觉把过去几天欠下的懒觉全部挣回,一睁眼他就开始道歉:“对不起,我睡的时间太长。”
“在我们这个时代,能够长时间的安睡是件福报,所以道歉没有必要,小安德烈亚。”
他们的车已经在一片满是尘土和石砾的荒地上停下,帕尔福德叼着一根草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将那个逻辑游戏把玩。
安德烈亚先是摸摸肚子,饥饿的感觉无比真实,四周除了瓦砾和破屋子,就只有他们三个孤零零的影子。
“太阳正在落下去,时间就是傍晚。这时候莉拉会开始做饭,我会烧水帮她的忙,可我们坐在路边。花边帽,我们是不是没找到旅馆,这里是某个接近多多罗夫的路边。”
“你简直就是个天才,小安德烈亚!”
露宿街头的窘境没有夺走帕尔福德脸上的豁达,他慢悠悠地开始邀请他们欣赏绚丽的晚霞。
奥波菲尔告诉安德烈亚,他们原计划要走的那条路遇到了塌方,巨大的石头还有突出的树根和钢筋把路堵牢,于是他们只能绕路走到这边。这里偏僻,人烟又稀少,没有落脚点地方也是意料之中。
“我们可能得辛苦几个晚上。”奥波菲尔说道。
“没有一帆风顺的冒险,小安德烈亚!”帕尔福德独自走向瓦砾堆,在一间又一间的破屋子当中查看。
安德烈亚摇摇头,反倒对奥波菲尔表达了安慰,“没关系,我带上了核桃面包。不住旅馆也能省下一些钱。”
帕尔福德从一间墙面上有着彩绘鹦鹉的房子当中把头探出,他一边扔掉没来得及被清理的杂物,一边朝他们招呼:“喂——!过来,来吧!这里用来睡觉绰绰有余!”
谢天谢地,这段路上没有强风吹起,好天气也为他们提供助力,没有要下雨或起雾的痕迹。帕尔福德找到的这个栖身之所可以从屋顶一角毫不费力地把月亮欣赏,好在正值初夏,天气已然炎热,这算不上什么坏事。
帕尔福德自己却没有在其中坐下,他说等到夜深人静,称职的车夫应该回到车上。
奥波菲尔和安德烈亚没有提出反对,他们从坎波尔城带出来的干粮足够,简单吃过就准备好好休息一晚,为前往多多罗夫养精蓄锐。
然而正如帕尔福德所讲,没有一帆风顺的冒险,今夜亦与太平二字没有关联。
由于白天已经睡饱,安德烈亚的睡意也就迟到,他和奥波菲尔分别睡在屋子的对角线上,根据月亮的方位,安德烈亚判断自己即将再次入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
当他真正进入梦乡,不久就被一阵似有若无的争吵声惊扰,起先安德烈亚以为是做梦,躺了一会儿后他分辨出那是帕尔福德的喊叫。
“我真是一张乌鸦嘴!”车夫正在抱怨,话语间明显是用上了全身的力道。
安德烈亚从地上跳起来把夜间的迷雾拨开,他看到帕尔福德正和一个衣着破烂的半大小子纠缠,转过身来还挂着一个更小的女孩。有一盏残灯挂在车把上,照出他们仿佛打了死结的三双手脚。
这是强盗吗?不对,强盗不会只有两个半大小孩。那就应当是小偷了,这里都是野岭荒山,正是小偷的地盘。
帕尔福德的脑袋黯淡无光,钢盆已经在缠斗中掉到了地上。安德烈亚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遇到此类事件的时候他全然忘却了不能正常行走的右腿,甚至比正常人的斗志更加高昂。
十五岁的时候他就举着火把打跑了钻进牛棚的郊狼,保护了那头可怜的白母牛不受致命伤。头脑简单在这时候成了优点,因为安德烈亚根本来不及对未知感到恐慌,头脑就被打到“怪物”平息纷争的念头充满。
安德烈亚咬牙冲向那团扭打在一起的手脚,他左腿一蹬奋力往前扑倒,抓住了那个小贼的双肩要将他们分开。安德烈亚手脚并用,不停踢着小贼的脚踝,嘴上也连连叫喊:“下来,下来!”
安德烈亚的加入没有解开这团死结,局势反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解。他们抱在一起失去了平衡,想要分离也无法做到,他们被彼此的手脚锁在一起绕着三轮车转圈,安德烈亚探出脑袋大喊:“你们谁也不许伤害花边帽,也不许拿走我们的钱袋!”
见小贼倔强地闭口不张,安德烈亚借着车头微弱的灯光,看准一条瘦弱的胳膊狠狠啃咬。
小贼大叫起来:“天呐!月亮佐证,现在是你在伤害我们!”
“松手,松手好吗!你们的身上完好无损,我和劳拉的胳膊上已经遍体鳞伤,都是牙印和瘀伤,不管你们说什么,先松手!”
闻声赶来的奥波菲尔被眼前的情景吓坏,她见状大喊:“我的天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她看准时机,跳到安德烈亚身后捧住他的脸,摸到他的两排牙齿中间摁下,迫使他松开嘴,这才解开了这死结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