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安德烈亚的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艾达尼尼帕,他没有深究姨妈为什么不与他一同前往,心中只剩下对那出伟大戏剧的渴望。人人都为它的完成发出歌声与欢籁,他极度想要得知它的全部面貌。
还需要两束鲜花,分别献给爸妈,还需要一台相机用来拍照,安德烈亚如此想道。
抵达坎波尔城的时候已经下午,天气仍然被浓雾笼罩,这个时刻的模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水雾还是煤烟或者是炊烟的味道。
安德烈亚一站起来,就引得奥波菲尔惊声尖叫:“天呐!路上你一直坐在位置上,我竟没有发现你的腿脚并不方便。”
“我没事的。”安德烈亚说道。
“你这是怎么受的伤?看起来并不完全无妨,你要是不能走就搭着我的肩膀。”奥波菲尔充满善意地提道。而安德烈亚只是重复说道:“我没事的,我已经学会了与它和平共处。”
奥波菲尔仍把手掌粘在他的胳膊上,他们走出火车站的檐角,就被远比艾达尼尼帕更浓厚的节庆氛围笼罩。
彩旗在窗户外面迎风飘扬,卖艺者在街边吹笛演唱,一丛红色的百日菊在安德烈亚的头顶盛放。他抬头看到,那面被刷成天蓝色的墙壁被毁坏了一个角,房主在躺椅上看着火焰似的花卉吃面包。
走在坎波尔城错综复杂的道路上,卖水果的小贩不停吆喝摊前的货品,脸上画着国家剧团那显眼的金狮像章。
“他们正在准备着迎接剧团的演员们回家。”奥波菲尔说道。
“剧团的幕布还没有完全落下,最后的演出在谢尔凯克尚未退场,我就是去那儿看爸爸妈妈。”
奥波菲尔把安德烈亚与普通人之间的不同觉察,除了瘸腿他还欠缺一些常识与这个年纪应有的智商,有些词汇无法向他正确传达。她不再辩驳安德烈亚口中说出的费解的话,转而问他:“你打算住在哪儿?你的家里人怎么忍心把你一人抛下?”
安德烈亚忽然恼火起来,他的眉头紧皱像一页泡了水又拧干的纸张,他甩开奥波菲尔的手抱着背包紧贴着矮墙,撇着嘴嘟囔:“莉拉把我养大,她依照妈妈的话送我离开艾达尼尼帕,为我准备好了用得上的东西装进背包,还要我记住行路的时候朋友最重要,莉拉是个好人你不要这样说她。”
他的脸上立马就有眼泪流淌,奥波菲尔也陷入了一瞬的慌张,她曾经穿过国家剧团安排最混乱的演练场,被安装在高山和平原上的巨大音响吵得彻夜耳鸣也没有疯掉,可她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安德烈亚突如其来的悲伤。
她只好轻拍安德烈亚的肩膀对他说道:“你说的我已经知晓,揣测你的家人是我不好。现在请告诉我吧安德烈亚,你来到坎波尔城是要做什么?”
“花边帽。”安德烈亚说了一个奇怪的词汇。
“什么是花边帽?”
少年从他的背包里翻找,取出一卷皱巴巴的信封纸张,奥波菲尔把他们按照右下角的日期叠好,发现这是安德烈亚与某人往来的通信。她移开视线说道:“这是你的笔友还是亲眷?”
“是笔友,莉拉也这么称呼他,不过他的名字是花边帽。”
“我知道了。”奥波菲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她觉得安德烈亚认真回答的样子有些惹人怜爱,“不过我这个本地人也不知道坎波尔城的谁叫做花边帽,他恐怕没那么好寻找。”
“没关系,我一定会找到他。”
安德烈亚收好书信,便说自己要去一个旅馆住下,他提上背包迎面走进今日最后的阳光,就像踏进一潭赤红色的水光。当天晚上他向老板询问是否知道花边帽,那个长着白胡子的老头疑惑非常,他摇摇头,说这里的人们都爱戴上牛皮帽。
安德烈亚饿着肚子睡下,以至于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在胃绞痛中醒来。早起的他与饱受失眠折磨的旅馆老板遇上,后者慷慨地送了他一块司康。安德烈亚提出他可以在旅馆中帮忙,老板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自从国家剧团的排练开始以来,住店的客人常在减少,不过这样的日子已经结束,坎波尔城的大明星们就要归家。再者,你可以做些什么来帮我的忙?”
“面包,我会做面包。”安德烈亚说道。
他与莉拉相依为命在艾达尼尼帕,红头发的姨妈总在喂过白母牛和鸡群后抱起面粉足有一整包,她打进十几个鸡蛋搅拌来制作蛋糕。她的双手总是沾染着黄油的粘腻和白糖颗粒,安德烈亚就在帮她打下手的时候学会了制作八款面包。
十六岁的时候家里做面包的人就换成了安德烈亚,等到烤箱计时的时光让他的脑中浮现莉莉的脸庞,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给国家剧团送去信件,向父母宣告了他已经学会烤面包。
“面包。”店主长叹道:“一种吃不到了才会怀念的东西。”他好心地答应了安德烈亚,根据售卖面包的数量来减免他住店的开销。
安德烈亚有了一个心满意足的早上,现在他必须出发去找花边帽。
奥波菲尔却比花边帽出现得更早。她的头发比起昨日更加顺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身旁,显然与家人的团聚令她容光焕发,她朝安德烈亚挥手道:“喂——!”
“早上好。”
“我放心不下你。”
有了昨日的经历,奥波菲尔已经学会了与安德烈亚的相处之道,那就是允许他向往的一切生发,而不要举起质疑的尖刀。
少年没头没脑地问道:“为什么放心不下?”
“因为你是一个人离开家。”
“可我已经长大。难道你要跟我一起出发?”
奥波菲尔那张皮肉紧绷的脸上,五官终于舒展开来,她的身上总是表现出因职业身份带来的自豪,言语中也尽量坦诚相告,“我已经说过了,安德烈亚,对于一名记者来讲,你的身上一定充满了宝藏。”
“宝藏。”
“说不定能让我在全国声名远扬。”她说完后就再次明朗地大笑,见安德烈亚没有再如昨天一样愠怒着嘟囔,奥波菲尔就主动打开了话匣,努力为她想要听到的故事添彩增光,“你是怎么交上这个笔友的,你看起来并不是会主动交流的人呐。”
“因为无聊,就是这样。”
总的来说安德烈亚没有说谎。乔伊斯和莉莉相继离家,这让他的生活状态急转直下,他整日整日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鸟,偶尔还看到从遥远的剧团发射出的巨型礼花,礼花飞过惊动起群鸟,安德烈亚就身处在这种循环中消磨时光。
最先产生担心的人当然是莉拉,她不止一次在深夜泪流满面,认为安德烈亚在她的养育下会成为没有自理能力的哑巴。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个晚上,第二天的傍晚时分,莉拉就盯着满头的草叶撞开赤红的夕阳来把安德烈亚拽到街上。
“你必须和我以外的人说话!”
他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穿上,就被姨妈推进一家小小的饭馆,长着酒糟鼻的老板在莉拉强壮的气势下好像小偷被当场抓到,安德烈亚在他们一前一后一坚决一安抚的唱和下,断断续续点完了两人份的晚餐。
他们在沉默中用完了餐,安德烈亚始终不敢抬头看看莉拉。
笔友的事在第二天凌晨时分得到决断,莉拉书写了很多求助似的信件,并拜托邮递员将他们送到尽可能遥远的地方。
“无论收到这封信的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你忙完了活着所需要的一切,就请回信给安德烈亚。”在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莉拉都这样写道。
“她可真是一个强硬的人呢。”奥波菲尔听了这样评价道。
“她是个好人。”
那之后只有署名花边帽的人寄来了回信,他们就这样成为多年的笔友。安德烈亚收到它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他,毕竟花边帽怎么看都不是真正的名号,且他每一次回信的地址都不一样,从公园理发店到教堂一处不落下,导致他的回信也只能随着上一次来信的地址不断变更。
安德烈亚曾怀疑这是个诈骗犯,然而怪人却讨得了莉拉的喜欢,她添置了墨水与纸张,把那封辞藻华丽的信件一字一句念给安德烈亚。
花边帽在信中声称自己是个街头艺术家,对莉拉创新的送信方式着迷非常,以十二万分的愿意成为安德烈亚的笔友,并承诺有信必然回复他。
“我们遇到了大人物呀。”莉拉一大半的人生都扎根在农场,和这里的白母牛还有鸡鸭猪鹅坐班,这次她把富贵的气息捕捉。尽管她不是见钱眼开的家伙,信封上的花体字还是让她呼吸不畅。
“你真是我们家的幸运儿,安德烈亚。”
她抓起安德烈亚的手掌,教导他如何用礼貌的书面语回复花边帽,并在语句逻辑中加入自己的主张,使整篇内容读起来不卑不亢。
“不能够惹出笑话。你记住安德烈亚,如果有谁对你的信任远在你信任他之前,那么你就得付出真心去待他。”
“我想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奥波菲尔说道。
“哪里呢?”
“邮局,安德烈亚。”
“邮局?”
他发出疑问,同时又抬起手来失忆奥波菲尔不要做出解答。
这是他熟悉的和莉拉之间的逻辑游戏。比如莉拉嘱咐他去把鸡群和牛栏之间的小门锁上,安德烈亚就会猜想玉米粒是今天莉拉为母鸡们准备的食粮。而母牛应当对这种食物敬而远之退避三丈。安德烈亚猜对的时候,笑容就会出现在莉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安德烈亚一边迈着瘸腿走向奥波菲尔的方向,一边紧皱着眉头把花边帽和邮局的关系细细思考。
很快他就说道:“因为他会去邮局寄信吧?”
他得到了奥波菲尔的鼓掌:“好安德烈亚,我正是这样想。若他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址,而你们又有如此多的通信留下,那么他一定时常光顾邮局的大堂,只要把一个敏锐的邮递员找到,我们自然就能知道他。”
安德烈亚习惯性地站在奥波菲尔身前等待,以为记者会和姨妈一样给予他一颗水果糖。但她只是掏出牛皮封面的簿子把什么东西写下,便带着他朝着邮局前往。
“邮局在坎波尔城的另一头呢,好在这地方也就一张薄饼那么大。”她夸张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贪婪地把最新鲜的空气都咽下。
安德烈亚把奥波菲尔的模样注视,心中想道:“真心,对于伙伴我要用真心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