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你这一趟旅途关乎的是自豪与荣耀,关乎一个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仅有你尚未把谜团解开,在戏剧之城的月亮下,你会明白伟大戏剧的真相。”
——安德烈亚出发之前姨妈莉拉对他反复叮嘱的话
安德烈亚在艾达尼尼帕见到第三千次夕阳落下,他就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现象,那便是不见了往日安装在高山上忽远忽近的恼人音响,寂静成为了傍晚的主要曲调。
第三千零一天的下午到来,安德烈亚在收音机中听说了国家剧团那出伟大戏剧的排演已经结束的消息播报。
他捂住胸腔中那一刻等待许久的心脏,它怦怦狂跳告诉安德烈亚远行的时刻已经来到。
“我说安德烈亚!”红发的莉拉闯进家,她是安德烈亚的姨妈,在艾达尼尼帕拥有一个不大的农场,她牵着的白母牛哞哞吟叫,“你出发的时间已到,收拾好你的行李,我送你离去。”
安德烈亚已经在农场度过了将近十年的光华,如今他的年岁刚满十八,他看着手里攥着麦草如力士般站在那儿的莉拉,轻轻地问道:“我今天就能出发?”
“哪儿还有更合适的时间?当初你妈妈就是这样交代,安德烈亚,排演结束的那天,你就可以前往谢尔凯克欣赏他们的终幕退场。等你抵达了那儿,自然就能知道他们参演的戏剧究竟是什么模样。”
莉拉说罢,就把麻绳交给安德烈亚,她行路时带起百日菊的芳香,“你在这里等待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把行李为你备上。”
安德烈亚抓着麻绳的指节泛起惨白,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左腿承受自己身体的力量,这样做是因为他的右腿有着多年前的旧伤。
他同白母牛一起嗅闻着百日菊之香,就想起过去母亲尚未离家时候的暖阳,在她身上也有着同样的芬芳。
说起来那居然已是将近十年之前,彼时八岁的安德烈亚在吵闹的傍晚回到家,就发现父亲乔伊斯·潘塔利亚不见影踪。
挨到晚上母亲莉莉·西尔维亚才用骄傲的语气告诉他:他们的国家组建了一支金色的剧团,要把一出戏剧编排成世界上最伟大。
他的父亲踊跃地参与进这未来的荣光,成为了一名剧团演员戴上金徽章,登上气派的卡车去往了远方。
那时谢尔凯克的名称还尚未出现,安德烈亚追问他的母亲莉莉·西尔维亚,她瘦削的脸庞衬托的眼睛如太阳般明亮,“去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那之后白鸽似的信件常常飞到家里来,安德烈亚从母亲的口中得知父亲的排练是件苦差,这出戏剧太过伟大也太过震撼,引来了一伙虎视眈眈的异乡学派,他们统一穿着深灰的衣裳,持有的理念也与国家剧团截然相反,不仅要摧毁他们的剧场,还要禁止国家剧团的剧作被颂扬,乔伊斯他们排练的同时还时常要冲出去把捣乱的人抵抗。
可惜安德烈亚那时候还太小,仅凭文字无法想象前方的情况,也把父亲的模样逐渐淡忘。
只有母亲对每一封信都保持同样的期待,捏着小刀在木头上雕刻花瓣,把家中所有的动静都排除在外。
这让安德烈亚偶尔也升起一些对父亲的埋怨,尽管知道进入国家剧团是父亲的理想,但至少也应该在离开之前向他道声再见,正如他将会对莉拉说的那样。
身上有棕色斑点的白母牛咀嚼完了麦草,甩甩尾巴走向栅栏。莉拉把她照顾得很好,即便已经步入老年时光,毛色也依然光洁发亮。
她在农场的族群中地位显要,为莉拉的农场先后诞下六头健康的后代,如今她开始享受晚年的悠闲时光,可以悠然地躺在夕阳下,安德烈亚对她充满了艳羡。
“你真好。”他说道。
莉拉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个布包,她叮嘱安德烈亚:“路费装在左边的口袋,干粮压在底下,人饿了就要吃饭。我不会跟随你一同前往,但我相信你可以安全抵达。”
安德烈亚应下后问她:“我应该怎样前往那儿?”
“当然是去火车上坐下,难道你还想依靠双腿进发?谢尔凯克比月亮还要遥远一点,它的隔壁就是漫长的海岸。”莉拉的眼中出现了担忧和无奈。
这眼神对安德烈亚来说并不陌生难辨,六年以前它就已然出现。当时莉拉驾车在家门口停下,面对母亲也要如乔伊斯一样远行的决定就有过这种情绪表达。她的红发在安德烈亚的记忆中震荡,虽担忧却也闪着难以言说的光芒。莉莉却并非被众星捧月的荣耀冲昏了头脑,而是平静地说道:“乔伊斯他们需要我的帮忙。”
从那以后安德烈亚就生活在这个农场,牧民似的生活安抚了他紧绷的思想,剧团排练的情况仍从四面八方来到。
正式出发之前他被莉拉带到镇上买了一套新衣裳,装进行囊一并带上,他有些被姨妈的准备吓到,行动的步伐有些拖沓。
“你出远门带的东西不能太少,否则就会陷入困境的泥沼。”
“可是太多我就走不快,莉拉,我是个瘸腿也没法奔跑。”
“小安德烈亚,世界对你来说还是如此美妙,但必要的东西必须备好,这一点你无需同我争吵。”
莉拉知道安德烈亚踏上旅程的这一天终将来到,她守活寡似的生活也在这天画上句号,她的脸庞被这经年累月的纷争年代蹉跎出肉眼可见的辛劳。
她为安德烈亚购买了一张去坎波尔城的车票,对他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到了那儿先找旅馆住下,好好想想什么人住在那儿,你要找到他并邀请他与你一同前往。”
“我知道了,莉拉,这又是你准备的逻辑游戏要与我玩耍,不在你的身旁我也不会输掉。”
“游戏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你只要记住一条,前往谢尔凯克的路上,朋友最重要。”
安德烈亚就此告别莉拉,他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忽然想起看演出应当带上相机才好,然而火车已然出发,他只好暂时把遗憾咽下。
他并非独身一人前往,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编着长辫子的女青年在安德烈亚对面坐下,她口中咀嚼着白面包,绿色眼眸下的雀斑吸引了安德烈亚的目光,当她的眼神回望,安德烈亚又赶紧盯着其他地方。
乘务员路过的时候安德烈亚举手问道:“你好?”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这里是否有相机售卖?”
乘务员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们有点心也有咖啡与红茶,您要什么我给您带到。”
“好吧,谢谢你的回答。”
对面的女青年听到便发出健康爽朗的笑,她对安德烈亚说道:“如果我们成为了伙伴,我的相机倒是可以借你使用,不过首先你得告诉我它的用处。”
“我去谢尔凯克观看爸爸妈妈的剧场,我要给他们照相,然后装裱进相框。”
“谢尔凯克的确有着很多剧场,但是这趟车不是前往你说的地方。”
“我知道。”安德烈亚把自己的包裹紧紧抓牢,“在坎波尔城我还有事要办好。”
这个突然来到的女青年报上自己的名号,她叫做奥波菲尔·蒂尔纳达,她脸上的肌肉紧紧贴着骨骼的走向,刻画出一张坚毅的脸庞。她声称自己是一名记者刚刚从国家剧团的现场归家,坎波尔城正是她的故乡。
安德烈亚兴奋地询问排练现场的情况,也向她描述乔伊斯还有莉莉的模样。当他兴致勃勃地讲完每个关于剧团的辞藻,奥波菲尔的眼中有遗憾与激动互相夹杂,“那真是我见过最辛苦的差事。但你也不必慌张,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明天的光芒,在数年不见天日的磨砺下也熠熠生光。纵使异乡学派的人张牙舞爪总想把他们打倒,我们剧团的成员全都站在一起反抗他们的喧哗。”
安德烈亚露出礼貌的微笑,这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教导。
奥波菲尔把话题转变,她带着调侃的语气问安德烈亚是否与心上人有一场会面,眼前的少年却没有读懂语句背后的意味。他一本正经地答道:“那里会有人与我一同把前路踏上。”
“所以你是去结交同好?我想这与约会的浪漫程度不相上下。我遇到你真是幸事一桩,对于记者这个行当,你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都是宝藏。”
“你说的宝藏是什么样?我只是住在农场的安德烈亚,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他在好奇中把警惕心放下,姨妈莉拉曾教导他要对充满攻击与诱惑的眼神避让,这东西他没有在奥波菲尔身上看到。声称自己为记者的女性看起来成熟可靠,和莉拉的相似性在对话中水涨船高,又比莉拉更添激情的一角。
“简单来讲,就是一个你愿意分享,我愿意传扬,他人愿意聆听的故事。”
她声情并茂,向安德烈亚孜孜不倦地解释何为记者眼中的宝藏,火车略过微缩的艾达尼尼帕,连片的火红色屋顶挂满彩色织带,节日氛围带来大理石教堂的悠悠钟鸣,令安德烈亚想起白母牛的鸣叫。
“请问你是否养过牛并与它们共度某段时光?”
奥波菲尔被问得发愣,她说道:“尽管没有这样的体验,但我曾在一个村庄里抚摸过小牛的绒毛,它们的眼睛乌黑发亮。”
“我认为牛也可以成为你故事中的宝藏。”
奥波菲尔哈哈大笑,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前后左右乘客的视线都被这笑声送到他们身旁。
“要是早几年我们遇上,报社一定要把你特招。”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当中,安德烈亚要了一杯咖啡缓慢饮下,在奥波菲尔喋喋不休中偶尔回应一句“没错是这样”,便惊奇地度过了抵达坎波尔城之前的所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