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书心喜的松口气。
手上的酒杯被拿走,太子轻笑,“韩尚书,莫吃酒,吃茶。”
一杯茶送来。
茶在杯中慢慢归于平静,他看向对面。
宋安羽面容和善,端着茶,“韩大人,请?”
“多谢,宋学士!”端过茶杯,一饮而尽。
普洱的香气散在口腔,回味无穷,是个好茶。
“韩大人客气。”
面上满面春风,桌下的手心尽是汗水。
韩尚书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他身体转向太子,作礼正式道:“臣韩忠,多谢殿下!”
“起来吧。”
“谢殿下!”起身后,韩忠看了眼窗外,道:“天色不早了,臣家中还有事务尚未处理,先行离开了!”
太子点头,将一块肉夹到宋安羽碟中。
宋安羽答谢。
隔壁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散席了。
韩忠离开后,好像带走了一切杂音。
太子夹菜给他,宋安羽自然也要回礼。
于是两人各自为对方夹菜,一时间无人说话。
“殿下。”
太子不理会。
“楼公子?”
“安羽……”楼景云不加掩饰的失落,“为什么只有这两个称呼?”
宋安羽不回答,他也没指望他会答。
又是一时相顾无言,菜也上齐了。
“看来全走了。”楼景云正经起来,打开韩忠离开时落下的信封。
“孤倒是没想到,韩忠演技如此精湛,怪不得把楼亭江骗的团团转,如此信任他。”他将内容看完后,给了宋安羽。
宋安羽也将他从小二那得到的纸条给楼景云。
“上面应该是隔壁人员。”
拿到后他一直没看,虽说韩忠是自己人,但演戏不得演全套才有意思。
“余蔡平,王子季,还有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楼景云嗤笑,“他这是身边无人,啥人都用。”
“有勇无谋。”宋安羽只予此评价。
他打开信封:殿下,二皇子将于明日让臣朝会时,上奏建州灾银核实缺少,想来是要参殿下贪污。主要谋划二皇子尚未敲定,有消息必会秘密传信。
“此次赈灾二殿下也在期间,他倒是舍得自己也被陛下怀疑。”宋安羽看完将信纸叠好,放在桌上。
“天灾**,多好的参本。”他语气随意,并不在乎二皇子对他的动作。“陛下身体虽不似从前,但他还是太急。——不用孤出手太多。”
二皇子为淑妃所出,非嫡非长,朝中没几人支持。
倒是他勇气可嘉。
“建州刺史和建平县长尚未离京,县长依附于二殿下,在谋划中定有他的身影。而刺史据殿下所言已在麾下,二皇子又不可能直接参殿下,那就向您手下的人出手。——想来朱县长已经告知二殿下江刺史站在您这边了。”
“那大可将计就计。”宋安羽搓到楼景云身边,悄悄地说:“殿下,我们帮他一把,可好?”
话一多,宋安羽的淡漠感就会减少,反而会主动靠近,琥珀般的眼睛直直望着,就算眼底静如死水。
见他主动靠近,还这样看他,楼景云不会说他放肆,因为他心中满足的很,愉悦的笑出声,指尖勾起他的一缕青丝。
“听安羽的。”
—
“见过太子殿下!”
马车行至安国公府门前,宋国公立即上前迎接。
送宋安羽去宫中的车夫,连带着白术一同回到府中,对宋国公禀报。
——二公子受太子邀约,去华宝街游玩,让他自己先行回府。
此事倒不是头一回,但太子是君,该有的礼数不可缺。
早早安排看门的奴仆注意着太子的马车,望见速速汇报。
“安国公不必多礼!”
楼景云好似又说了些什么,“多谢殿下关怀。”是宋安羽的声音。
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素的手轻轻挑开,白术立马上前,将宋安羽扶下车。
“宋国公教子有方啊!”楼景云挑起窗上的帘子,目光放在宋国公片刻,转向宋安羽,“爱卿,可要好好在府中静候佳音才是!”
宋安羽垂眸,睫毛打下一片阴影,“殿下……说的是……”
国公瞟向自己的次子,心下奇怪。
马车内,楼景云倒是不吝啬笑声,“孤先行回宫了。”
一众主仆行礼。
“恭送殿下!”
“恭送殿下。”
车轮缓缓向前移动,待远去宋国公才发问:“殿下可是对你说了什么不合规矩的话?”
“请父亲移步书房。”宋安羽叹息,眼底只剩无奈。
不用多说宋家主也明白了,轻撸胡须,面色深沉,先行踏入府门。
晚霞渐出,这次回来的稍晚,快到闭门的时辰了。
但太子口中的“佳音”不知何时来,门只好那么开着。
宋安羽抬头望向空白的高空,风倒是不留情面的扑在脸上,刚过冬至没几天,也不装温婉了,如刀割般而来。
比人好猜。
想到此,宋安羽抿唇轻笑,他什么时候也会对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如此上心了?
何必呢?
乌发随衣摆一起晃动,思绪也跟着带回酉时--日入。
延前朝大涑之制,大燕并无闭市,就算日落西山街市人烟也未见有削弱之势。
各户各店纷纷盏灯,橙黄的灯光相互照应。专门演艺在晚上的技艺陆陆续续出现,一阵阵吆喝吸引四周人的注意,好奇的人群很快围成一个圈,耍杂技者只是预热几下就带出一片欢呼,勾来更多人来。
女童指着耍杂技的人,急切地拽起爹爹的衣角,女童被她爹爹笑着逗了一下,放在肩上。
视角变高,看清一把剑被吞吐口中,吓得捂上眼睛,又好奇心驱使地一开一根手指。
腰配刀剑的护城守卫有序的排成一列,从边上巡查而过,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青年。
他正弯腰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一名两眼放光的男童,他的娘亲给了钱银,牵着他去往别处。
一栋只有两楼的茶馆,五官端正,不似中年的男子,看着华宝街繁华安宁,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杯子,眼眸里的忧伤逐渐被滔天恨意侵占。
这天下本该属于大涑,不该是燕!
一口茉莉茶灌入肚中,尝不出味,只有从心中冲出来的苦。
杯子被泄愤似的猛然砸在茶几上,男人起身甩袖离开,玉制的腰挂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肆意摆动。
玉身刻着花鸟纹。
期间街道上路过一辆马车,看上去就不凡,但什么也没挂,不知道哪家的。
街上人不知,里面正端坐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朝太子,还有安国公嫡次子。
都是权贵中标榜的榜样。
独属于太子标志的牌子楼景云本人亲自要撤的,这样大燕民众就不用在正欢快时,突然惶恐跪拜。
这算是宋安羽的提议,目睹如此地繁华热闹,他便不愿再见威严下的肃穆惊惧。
就算礼数规矩如此,就算宋安羽并不少见。
可他增生了私心。
琥珀般的眼眸被橙黄色的光点亮,好似琉璃照入了光,倒影出眼前的景观,却唯独楼景云清晰。
他垂眸遮住眼前一切,作揖,“昱,昱尧……”他唤的小声,故意压低声音。
心中升起一片没由来的慌乱,宋安羽感觉自己现在很怪。
倒不是怕,只是……从未如此称过。
楼景云及冠时曾单独对他所言,——在外或无人时,可称其名。
宋安羽却顾忌君臣之别,从未唤过。
“在外行此生疏礼作甚。”楼景云拉住宋安羽的手婉。
好细,一掌就可握住。
他的眸中有了担忧,便放弃了强拽,只是轻轻往身边带,仿佛手中是珍重无比的无价之宝。
等近了便缓缓下滑,握住手。
宋安羽轻轻往外扯,太子明显感受到了,还去看他们相握的手。
突然被拉得如此之近,宋安羽心中其实有些错愕,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殿下总是爱如此对他,意欲何为?
他腹诽着,看向楼景云的仆从。
南星正好偷偷抬眸,又叫苦的收回目光。
宋大人您为什么看我啊!殿下那眼神是要杀我啊!
“安羽总是离我如此远,你的话我都未听清。”楼景云不满的很,手下搓着他的指尖,俯身凑近宋安羽。
“可否,复言?”
“楼公子。”宋安羽无可奈何的回眸,淡淡道。
他轻轻推开面前的楼公子,坚定道:“安羽不愿打扰这繁景,请问公子可愿……”,宋安羽话未言尽,被打断。
楼公子聪慧,宋安羽未完之言,他自能猜得。
殿下又伤心了,唉!
得太子命令,南星利索办好,在心里默默为殿下叹息。
他自楼景云出身时就在身边,他能敏感的感受到太子心情。
楼景云独自上了车,但最后还是回头将宋安羽带上车。
宋二公子不明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变化无常,好在提议被采取,这便够了。
他唇边无意识勾起的笑,自己都不曾察觉。
“去安国公府。”
一发话车夫不敢耽搁,将马鞭抽打于马臀上,马儿吃痛叫了声,踏起马蹄。
忽略外面的热闹声,内部算得上针落可闻。
楼景云若有所思的盯在宋安羽的侧脸上。
从他有自我意识起,一个人的身影就绕在脑海,温柔、冷淡、喜欢……如家人一般。
他一直在找。
宋安羽将手下的布料攥紧,他不明白太子为何只是直直盯着,一言不发。他都怀疑自己脸上是否真有东西,太子在想如何开口。
他抬起手,在脸颊上快速擦了一下。
好不符合礼数……
他在后悔刚才竟做了那种莫名奇妙的动作,如画般的眉头不满的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