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藜把人圈着,睡得深沉。她的手指扣着人的指缝,贴着胸前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在深沉睡梦的间隙,偶尔能触碰到别人的心跳。怦——怦——怦——,平和,有力,永远的生机。她有失眠症,抱着人睡才有安全感。小的时候是母亲,后来是保姆,然后是玩偶。等到了成年,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人。她知道自己有病,这病要人来治。不找人,就是酒精、艾司唑仑片,再然后,戒酒或是戒药……对她来说,还是戒人容易一些。
这么多年,她一路挣着向上走,不会有回头看的时候。
苏藜不是长情的人。圈里的人都知道,她床伴很多。她只有相对长情,没有绝对长情。其中这相对的例外,就是林槿舜。
从前,林槿舜在她身边,常常彻夜失眠,睁着眼睛,听陌生人的呼吸,在耳边匀停而绵长。现在,她能小眠个四五次。但还是睡得浅,苏藜一动,她就醒——从前她一动苏藜就醒,醒来就揉弄她。
睡眠好像并不会传染,从一个人扩散到另一人,睡眠只会转移,从林槿舜的夜晚,转移到苏藜的夜晚。
苏藜睡到了十点。睡眠充足使得她整个人周身开始变得柔和。她难得推掉了下午和晚上的工作。原先只推掉早上和上午的,咏薇还意外,后来每次都发现和林槿舜的早上苏藜起不来,连环夺命call了一次,再后来苏藜就开了静音模式,不顾她的死活。咏薇简直被气得半死,还要为她的迟到和失约周旋。后来咏薇学会了,提着小礼物加了林槿舜的微信,有意减轻了日程安排——何尝不是给她自己放假?前一晚吃饭她又可以提早走,按照她的时薪算,白捡七八百块。
就像老板趴在林槿舜身上攫取到了安详的睡眠,她也能分到一杯喘息的羹汤。
咏薇单独设置了一个名为「老板的夜抛」分组,林槿舜也在这个分组里。林槿舜素质好,她不会追着打电话问苏藜在哪里,不吵不闹,绝对不主动,非常好料理。
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生活的一切都围绕着苏藜展开,再干下去,她就成了人形设备。严咏薇呢?严咏薇的日常生活呢?刨除掉手机里那些大佬的人脉,联系她也是为了联系苏藜,她自己的社交呢?苏藜的光环太闪亮,任何的微光都湮没了,被吞噬进去了。
苏藜睁开眼,把人摁进自己怀里,长长伸了个懒腰,亲着她的后脖颈。
「起床吗?」林槿舜问。
苏藜吻了吻林槿舜肩头,右手从小腹向下,直直探入幽深丛林。林槿舜的目光向她射来。一夜荒诞的榨取,彻夜的潮汐也失去了翻涌的力气。丛林干涸而辽远,在无意中,拒绝旅人的进入。
苏藜胡乱揉了揉,「这么看我干什么?起床吧。」
林槿舜坦露着身体,走到卫生间,冲了个澡,五分钟就收拾好了自己。没有她的牙刷,她也不想去翻苏藜的抽屉,就用台面上的漱口水漱了一下,把脸用清水揉搓几遍,穿上了托严咏薇昨天送来的新纯棉 T 恤,米色阔腿裤,盘腿坐在房间的丝绒克莱因蓝单人沙发上。苏藜很惊讶,她不化妆,连水乳都不带,怎么皮肤还这么好?——不对,她真的是女人吗?
昨天的衣服丢在了沙发的角落。她不喜欢带脏衣服回去。扔在这里的意思是帮她处理掉。严咏薇恰恰不喜欢夜抛们把私人物品留在苏藜家,她会整理好送去干洗,再派人送回去。
林槿舜不想把苏藜的味道带回家,并不是什么暧昧的情趣。二者的行为或许类似,传达的意味完全不同。
林槿舜盘腿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正在开头的几页,仿佛进入一种抽离的安定。苏藜敷着面膜,刷着牙,哼着小调。半小时后,苏藜牵着林槿舜的手下楼,出了小区,在梧桐树下走了二十分钟,吃 brunch。
水波蛋,烟熏三文鱼,和牛三明治,无花果松饼,牛油果酱,她喝咖啡,林槿舜喝抹茶拿铁,偶尔是气泡果汁。阳光正好,从敞开的黑色钢窗斜斜落在她们身上。苏藜看着林槿舜,嘴角有莫名的笑意,甚至显得几分慈祥温柔。
「你这么看我干嘛?」
林槿舜对这样的目光很不自在。
「今天你来安排我,想去哪里逛?」
林槿舜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Carry迦瑜:[图片]
Carry迦瑜:[图片]
Carry迦瑜:[图片]
Carry迦瑜:新版的《茧》!!多亏了你给我的灵感~
Carry迦瑜:[表情]
林槿舜侧了侧头,靠在椅背上,心情放松。
苏藜仍旧以柔和慈祥的目光,看着林槿舜。
※蕣 ※ :「是你拍的吗?拍得真好。」
Carry迦瑜:「是宁漫(^▽^)」
※蕣 ※ :啊,是她啊。难怪。宁漫在西岸有一个公益展,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Carry迦瑜:你去看过吗?
※蕣 ※ :我没看。
Carry迦瑜:你什么时候有空?
「在跟谁聊天?」
林槿舜一边回消息,一边头也没抬,「还是去西岸吧。」
相比市中心的小马路,西岸那边人少得多。苏藜同意了这个方案。其实去哪里都没什么差别。林槿舜单纯是应付一下。而且美术馆是个正经的地方,苏藜也会是个正经的人。
林槿舜打了个车,和苏藜一起到了西岸。有意无意,这个展的一楼大厅,就是宁漫的公益展,银盐洗印的大幅黑白人像,用细细的钢丝从天花板的桁车上悬挂而下。林槿舜买了票,和苏藜一起走上微水泥的纯灰色楼梯。日光已经有些偏西。阳光从屋顶的透光窗斜斜洒下,空旷中,有些圣洁的意味。
这个展是抽象艺术。林槿舜不是很喜欢。苏藜反而看得颇有意味。林槿舜实在是有些莫名,这些都是什么鬼?一幅纯黄色,一幅纯红色,一幅纯蓝色,这三幅纯色的油画放在一面墙上,就是被知名艺术基金会收藏的艺术品?
还有这个是什么鬼?一个自行车的后车轮挂在了纯白的墙上。后现代主义?
苏藜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面前,知名的华人艺术家,据说还是某个朝代的皇裔直系,把中国画的写意和西方的油画融合在了一起。蓝绿色倒影一般的背景上,无数黑色的线条满满铺在其上。
「画得很紧张。」苏藜点评道。
林槿舜一脸莫名,紧张?
艺术作品当然不止有艺术家自己本人的内心映射,同时也被观众的内心映射着。同样的一根线条,有的人看到的是黑色,有的人看到的是规整,有的人看到的是纤弱,有的人看到的平衡。林槿舜无意追究,苏藜的点评到底是艺术家的投射,还是她自己的投射。
她们俩各看各的,时间差不多了,苏藜给严咏薇打了个电话,让她来接。林槿舜松了一口气,和苏藜一起下楼。
苏藜看到宁漫的公益展,带着林槿舜一起走了进去,在行行重行行的人像中间。
人像的眼睛放大到眼前,站在巨大人像之前,眼睛的神光就像是一面无形的镜子。林槿舜莫名打了个寒颤。
「槿舜!」林槿舜回头,苏藜也循着声音回头。
宁漫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身边站着一个同样身材高挑,气质凌厉,穿着白色露脐装的同性。
宁漫上前来打招呼,「槿舜,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林槿舜有些意外,「漫姐,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国一阵子了。这是我女朋友,珠莉。珠莉,这是我以前在国内的学妹,林槿舜。」
「你好,我是阿漫的模特,兼职女友~」
「你好。漫姐把你拍的很好看。」
宁漫看了看苏藜,望向了林槿舜,「这位是?」
林槿舜有些局促,「啊,忘了介绍,这是我朋友,传媒公司的 Vera。」
林槿舜只想结束这个场合。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诶?你也在这里啊?」
迦瑜抱着几个画筒,兴奋地和林槿舜打招呼。
吹着江风的下午阳光,面前一人一杯饮料。林槿舜盯着杯子里缓缓扬升的小气泡,从细砂一样慢慢变大,在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破裂。她时不时地望向苏藜,暗示催她走。苏藜悠然不顾。宁漫和迦瑜聊了起来。
「我在槿舜豆瓣上看到了她拍的几张照片,很有意思,打听了一下,就找过来了。」
「谢谢你给我引流!你们之前就认识?」
「我们之前一起在一个社团。」
「雅姿还跟我说今天下午你会在呢!」
「公益展就开两个礼拜,主办方想延展,听说后面续展的艺术家出了点问题。」
「槿舜,你朋友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槿舜低头,没有应,苏藜接过了话题。
「圈子就那么大,之前的暗潮你去了吗?」
「啊!原来你也在那里啊。」
「我也去了!」迦瑜兴奋道。
手机响了,咏薇已经在路边等了苏藜半小时了,最终给她打了电话。苏藜挂了电话,对林槿舜说,「槿舜老师,送送我?」
林槿舜站起身,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和苏藜一起走了出去。转过一个墙角,隔绝了众人的目光,苏藜把林槿舜推到了墙上,强势地吻着她,低声一笑,「你朋友?传媒公司的 Vera?」
林槿舜一声低呼,嘴唇火辣辣地疼,声音却很冷淡,「我说错了吗?」
苏藜玩味地看了看林槿舜,大拇指压着她的下唇,指甲抵着她的贝齿,摩挲着,眼睛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槿舜转过头。苏藜站起身,放开她。路边的黄线禁停,被摄像头抓拍到就是 200 块。车打着双闪,咏薇叉着手臂等候在车边,不断看表——她讨厌的不是违停的罚款,而是莫名成为了一个不守规矩、没素质的女司机,接受其他司机目光致意中的审视和谩骂。苏藜几乎是拖着林槿舜往外走。看到苏藜,咏薇拉开了车门。在抗拒中,苏藜把林槿舜推上了车,随后自己坐了进来。
「回公司。」
说得很好,在那个场合,她也不想以「苏藜」这个名字被介绍出去。但是莫名的,苏藜不爽。怎么回事,最近一个两个的都给她找不痛快。
林槿舜还顾念着刚刚的社交场合,这样的离席实在是太不礼貌。这种不满传达了出来,她侧头望着车窗外面飞逝后退的景色,游人在岸边交织的人影,远方是银亮的江景,掩映在银杏树的茸茸枝丫中。
苏藜扣着她的手腕,手腕上一圈一圈红匝和指痕。她要是不抵抗,就不用吃这个苦。苏藜握着林槿舜的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拈着她的无名指骨节,揉捏着,「这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林槿舜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抓住了,十指相扣。苏藜的掌心温热潮湿。
苏藜最讨厌看张爱玲了,莫名地,她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情节。
柳原叹道:「我早知道了,可是明摆着的事实,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苏,你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