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潮来

在苏藜眼里,黄浦江夜景的金色灯光,是用人民币的铜味烧出来的,在开车路过的时刻,她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烟熏火燎一般的味道。外滩像是一条拱门的金边,镶嵌在黝黑的江水上,游轮的浮光掠影是金边上的彩绘。在摩天大楼的顶层,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远处的外滩就像是隔着鱼缸看里面的微缩造景,游人都是细小的鳞鱼。

红色丝绒地毯在昏黄的灯光里,和舒缓暧昧的音乐一起流在自己脚下。大厦的顶层酒吧,苏藜无聊地吃着花生米和俄式酸黄瓜,手边一个果盘。宝蓝色鸡尾酒上只啜饮了一口,就再没有动过。反而是放在玻璃杯里的柠檬片依云水一直在喝。私下的场合里,她是能不喝就不喝酒。其实她很不喜欢失控宿醉——但应酬的场合太多,喝酒是酒桌文化上默认的服从性测试,她不能先下桌,那意味着权力的出局。

莫昀踩着黑色的小细跟,妆容精致。看起来刚从另一场局过来。今天这场局是苏藜喊她来聊天解闷。

「有什么事情不能电话说?我女儿还要我早点回去给她讲听过一百遍的兔子洞故事。」

苏藜招了招手,侍从会意,没一会儿,端上来了一盘吉娜朵生蚝,放着一块块柠檬片。

「你和史蒂夫离婚了?」

「这不是圈子里早就知道了?我的单身趴都不知道开了好几轮了——昀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这句话我都听了好几遍。怎么了,今天忽然约我。」

「就是想找人聊聊,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一个人能聊。最后还是想见见你。」

「你这深夜emo。生个孩子就好了,忙得你根本没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藜皱眉,最烦这句话了,生个孩子就好了——这句话是对所有女性的万能答案吗?

「你为什么离婚啊?我感觉史蒂夫不应该啊。」

「他出轨不出轨我不知道。是我提的离婚。」莫昀喝了一口红酒,「起因真的是个很小的事。那个时候我忙着轻焰传的发行,每天都回家得很晚,Lance发烧了,保姆照顾着,烧到了 40 度,他回来之后看到了,指责我为什么不知道小孩发烧了,指责我为什么没好好照顾小孩,为什么没有带小孩去医院挂水——我踏马真的是受不了了,你有空在这里指责我,有空花 30 分钟数落我的不是,早就可以带着小孩去医院挂号了。但是凭什么,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验收我母职成果的人?凭什么他就能以愤怒和指责妈妈来表达他是个关心孩子的好父亲?」

「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彼此冷战了很久。在他的视角里,他什么错都没有,莫名其妙我就跟他提离婚。后来《轻焰传》大火,他指责我是不是境遇变了,我出名了,把他一脚踢开。他还去找侦探想来抓我出轨的证据,呵呵笑死!然后就是争抚养权,一地鸡毛。我也认清了,在他的身上,我想要得到的爱和包容,后盾和拥抱,最终的最终,他一丝一毫也没有给我。年轻的时候我痴迷于他的光环,高学历,高品味,优渥的生活,客观理性冷静的分析——天啊……我会因为他给女孩子擦筷子而对他有好感。」

「后来我知道了,我同样也是他客观理性冷静分析的一环,被打分被评级被考量——他底子始终是个无情的社会精英,我只有进入他安排好的角色,一个能把大宅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满红色玫瑰,把时间耗费在美容院、医美、健身房、瑜伽室,每周都在草坪上开烧烤露天 party 维持金灿灿社交的女主人。而不是在片场熬大夜,被大灯干烤出皮肤皱纹,精力耗得像被妖精抽干一样的人干儿——我是老得太快了。」

莫昀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侍应生又斟满了酒。

「不过我后来复盘了一下。其实我们的婚姻早就亮灯了。从我抵押了房子,去拍《轻焰传》的时候,就已经吵过很多次了。但讽刺的是,轻焰传的成功让我忘记了我们之前的那些争吵,以为那是必要的说服——我问史蒂夫,如果你说要创业,需要钱,尽管会犹疑,但我最终还是会为了你的梦想去放弃一些东西,但是你却为什么不愿意为我做同等的事?难道我的梦想和事业,就比你要来得低等吗?」

「没错,就是这一点啊!刨除掉男人虚伪的言辞,他就是觉得我的梦想,要比他的事业来得低等啊!」

莫昀一声怒吼,清吧里的寥寥几桌人都望向了她们这一桌。

苏藜对着这滔滔比黄浦江还不绝的倾诉一时还有点没有晃过神——等等,到底是谁找谁聊天倾诉啊。或许莫昀也是在找这样的一个机会——她总是在孩子面前,家人面前,外人面前,都在维持着一种内交和外交般的体面姿态,她从来没有说过前夫的不好。但在这体面之下的疮痍,只有在另一个能接纳彼此恶意本质的人才能坦然。

丈夫们是不是会靠着这些明里暗里的打压,来迫使女性放弃职场上的成就,转而进入后宅?

苏藜想到了她的妈妈。她的妈妈在她 4岁的时候,去了国外读学位。6 岁的时候她读着达官贵人家庭和外籍孩子的寄宿制学校,每次坐着校车从市区到达郊区边上的学校的那个夜晚,校车会经过一条长长的昏暗高速,她就会在那个晚上失眠。抱着唯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玩偶。一个毛线织成、填满了棉花的黄色小蜜蜂。那个玩偶后来去了哪里……在哪个家的储物间还是地下室?12 岁的时候,她的妈妈从国外回来了,一开口,是和爸爸谈离婚。她们已经成了陌生人——连精神上一脉相承的感应都断了。偶尔的接触也只是让她妈妈带着一种叹气和失望的口吻,或许还有恨意?说的那一句,「你很像你爸爸。」

然而 12 岁的她在疑惑之下还有一种冷静,心底在嘶吼尖叫,嘴上却冷冷说着,「像爸爸不好吗?像你才糟糕。」

苏藜不能再想,狠命咽下了几口鸡尾酒,连带着咽下生命的苦涩。

她要跑,跑得足够远,足够快,这样过去的,那些旧的东西,死的东西,就永远追不上她。

超级喜欢这一章,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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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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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连载中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