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茧

魔都的丰盈与婀娜,不知不觉进入了四月中。迦瑜这两个礼拜忙得飞起。园区想要打造出一个文化创意的厂牌,引入了一系列的运作活动,打算借着五一的假期,联合一些知名艺术家,开讲座、个展,搞艺术家工坊,以及一些亲子活动。迦瑜接了一个艺术家工坊,和一个亲子活动,申请了一些可怜稀薄的经费——物料都要自己做,还要自己写文案,整理作品集和简历。艺术家都或多或少有点拖延症,她本来时间相当充裕,总觉得这些活动只是自己艺术创作的附加,并不是本体,因而并不上心。等到园区里其他的工作室开始摆出自己的作品(这些作品还不敷衍,个别的甚至质量相当不俗),陆陆续续开始做一些预热,她这才开始正视起来,着急忙慌地开始去采购、设计。

她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找寻题材,发了三四个选题给雅姿,雅姿最后选中了「茧」。定下了主题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顺理成章。亲子活动的设计反而需要费一些心思,因为小孩的理解力和创造力,初生的蛮荒一般的破坏力——选题不能太沉重,但流程又要简单,能让小孩子坐得住。最后她胡乱选了一个平衡艺术装置,只需要画纸、铁片和丝线,就能仿造大师做一个小型的艺术装置。

比起创作活动更加累人的,是整理混乱的工作室。工作室还要接待一些参观访问,在她的再三心理建设之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始了收纳、还原、丢弃。

文案是她一边拖地一边涌现出来的,「破茧重生的蝴蝶,先给自己制造了茧」。

> 对自然界来说,茧并不意味着压制和限制,茧是它们化蛹之前给予自己的温柔保护。由□□涌出的蛋白质化成了绵延不绝的丝线,茧从它们的身体之中化生而出,茧就是它们自己的意念。

> 人或许也要经历这个过程,认识茧,制造茧,最后破开茧。

她正在用钢铁做出蝴蝶的样子,用油漆和变色油墨绘制翅膀。又联系了做户外家具的厂家,做了个能容纳三四人的巨大鸟笼,送到了园区。光是运费就付了五百多,让她有些肉痛。她在旁边指挥着工人们用拖车搬运着巨大的钢制鸟笼,又叫了焊工,用切割机在鸟笼主体上切了两个窄门出来。上次打散的丝带,雅姿和她一起缠绕在鸟笼周围。

她站在梯子上,把镜头伸进了鸟笼的间隙里,拍了许多张悬吊的蝴蝶。最后挑出了一张自己满意的,P图,增加饱和度和明度,把四周的环境光调暗。再选择字体,不断调整。海报上,半只蝴蝶蓝幽幽的翅膀,纤毫毕现,背景里缠绕的铁丝和丝带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海报发给了雅姿。雅姿立刻打电话来,一接通,就是她高亢的声音,「天啦,不愧是迦瑜!!这个做的真的太好看了!我转发给了好多群,他们都说你很有想法!我还私发了好几个朋友,让她们也帮忙扩散,迦瑜,我们的第一个个展要成型了!!」

园区里其他的艺术家和工作室的人纷纷都过来看这个装置。幸好雅姿帮她把沙发和茶几、厨房台面整理了出来,得以有方寸之地聊天、沟通想法,不至于同颜料、刮刀、喷漆罐、泥块、木板为伍。

聊着聊着,「女性主义」这个词突然被抛了出来。原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男性们不知怎么地开始缄默——仿佛知道他们在这个命题上会受到某种原罪般的抨击。这个词一从唇齿间提出来,他们就开始若即若离,神游物外,最后以还有事情要忙不约而同离开。有人开玩笑地说,现在已经够男女平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有人冷笑了两声。

最后残羹冷炙里,就剩下了三四个女助理和实习生,收拾着社交场后的一地狼藉。

「你一定要坚持啊。」一个助理说道,「你的作品就有女性主义的味道——或者说,你的命题吧。身体的隐喻和物质的联系,对一种柔软的发现,这不是男性艺术家会发现的命题。」

「对对对,那种油腻的凝视,啧,我感觉得到那种目光……」

「他们的作品里,永远把另一个性别放置在客体!仿佛这只是个花瓶,桌子,地毯……他们所谓的对美的构建,其实就是权力和秩序的代名词!」

「谁来定义女性主义呢?如果由男性组成的学界、评论家来定义女性主义,那么女性主义本身就会是个伪命题。」

「他们是被恭维习惯了。不觉得我们的社会,从小到大就格外偏爱某一个性别吗,呵呵。」

「你刚刚怎么不怼回去啊!」

迦瑜听着,却有些迷惑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疑问萦绕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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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区艺术周忙碌的周末终于过去了,要了迦瑜半条命,累得要死。成人工作坊倒还好——还好或许是因为来得人少,只有七八个人,而是绝大部分是女生,剩下的两个男生也是陪着女朋友过来。最烦的也只是个网红,带着摄影师,一直在各种拍拍拍。园区确实是太偏僻了,没有地铁直达。从市区坐地铁再换乘公交车,起码也要一个小时起步。如果在市区梧桐树下的老洋房,纯白色小巧精致的艺术展馆,或许人就多得多了。

——现在正是梧桐起絮的时候,迦瑜有过敏性鼻炎,风把梧桐絮吹进眼睛时格外难受。而香樟树在这个季节,也就是开花。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还是有点淡淡的失落。

儿童工作坊也比想象中轻松,因为家长们素质高,都是衣着优雅得体,说话慢声细语,富于艺术素养的中产家长。孩子们在母亲的陪伴下做完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装置作品,偶尔的闹腾也就是要小零食,或者是画累了,失去兴趣和耐力。有的能哄得坐下来,坐不下来的,家长飞速地完成作品,收拾一下拍几张照片就走了,不麻烦她这个临时的老师,待她疏离而客气。唯独一个话痨孩子表达欲爆棚,缠着她不断说自己不成形焦点快速转换摸不着头脑的想法。每个孩子画的不一样,有的是燕子,有的是亲人和宠物,还有的是恐龙,最搞笑的是一个孩子画梦境里的怪兽,那些怪兽只有一只眼睛,喜欢吃房子,因为房子是焦糖饼干做的。

周日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噶三胡,交际,这部分反倒是最消耗精力的。迦瑜没有喝得很醉,但也在睡梦的间隙头疼。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起来。周一是园区人最少的时候。魔都的所有博物馆艺术馆都默认闭馆的一天,所有人最没精神的一天,有一个叫「周一综合征」的一天。她也没打算接待任何人。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迦瑜从二楼爬了起来,随便从床尾捡起一件白 T 恤囫囵罩在了身上。蹬蹬蹬下楼,开了门。

迦瑜怔住了。来人穿着一件咖色的羊毛针织短袖,罩着一件同色的短风衣,下面是一条米白色阔腿裤。肩上挎着一个编织包,导览册卷着,握在手里,目光越过她,打量着工作室内部。是林槿舜。

「你好,我是来参观『茧』的。」

「噢噢,你好,进来吧,随便看。」迦瑜退了几步,让了开来,「你要喝点什么吗?」

「谢谢,不用。」

林槿舜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工作桌上的那些小工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迦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有孩子一般的光芒,头发扎得很随意,只是随手挽成一个揪揪,发尾的碎发扫着她的脸颊和后颈。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迦瑜移开目光,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橙汁。

「『茧』就在前面的一号展厅,我带你去看吧。」

「我是看了『茧』过来的。」

「哦?有什么想法吗?」

「很有趣。」

「哪里有趣?」

「这文案是你写的吗?『茧并不意味着压制和限制,茧从它们的身体之中化生而出,茧就是它们自己的意念。』」

「是我随便写的。不过文笔不大好。」

「写得很好……这个观点是从哪里来的灵感?茧就是意念。」

「随便瞎写的啦。茧是蚕宝宝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嘛,说明它曾经是蚕宝宝的一部分,人没办法否认自己的部分,这个部分意味着它本身。所以我就置换了一个概念,说成是它们自己的意念。」

林槿舜笑了一下,「你很坦诚。」

「坦诚不好吗,我只是不喜欢装。」

「坦诚还好。不过,这个世界,谁都在装。贫穷的人装作富有,孱弱的人装作强悍,脑袋空空的人大发议论,缺爱的人假装不需要爱……」

「我也有过那个时候。」

林槿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些惊讶,又落了下来,倒映出沉静的迦瑜。

「我以前老是想要表达、追求高大上的东西,用很多复杂的技法。直到我的导师告诉我,他在我的作品里,反而看到的是紧张和恐惧——越是想表达什么,越是表达不出来。」

「后来呢?」

「坦然接受苍白的自己。我就是那么菜,就是那么贫乏,我只是学得比较快,我还没有找到那个自己的命题,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全然地接受自己,也接受自己的紧张、焦虑和恐惧。这些都可以是我表达的命题。但我可以不用去假装。」

林槿舜挪开了目光,仿佛被她灼伤了。她沉默着,看完了整个工作桌上摆放的东西。

反而是迦瑜有些局促起来。尴尬的沉默横亘在她们中间。有一个瞬间,她读懂了她们之间的气场——林槿舜在无意中表达出了一种拒绝。拒绝目光的对视,拒绝交流,拒绝更深的叩问。

林槿舜看完了整个工作室,在她的注视里,维持着场面上的礼貌,「谢谢你的招待,很有想法……」

「加个微信吧,园区里面不时会有一些展览和讲座,有活动的话我发你?还有一些工作坊什么的,可以来参加玩玩。」

「这个……」林槿舜咬了咬嘴唇,避开了目光,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

「我扫你。」

一声滴声,「通过一下好友申请哦。」

「好的,再见。」

迦瑜:你当初为什么加个微信都不情不愿的!!!

林槿舜: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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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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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连载中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