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玻璃嵌套出层层的倒影。落地窗外,侧对着的高架上,车子川流不息。脚下,精美的开放式公园如画卷在脚下铺开,粉色的霞雾点染在枯黄的画布上。天桥连廊上有游客在拍照。
苏藜在会议室头疼——手下的两员大将又双叒因为路线不合吵起来了。
她表面上在喝咖啡,其实在等她们达成共识。
咏薇到点了会进来提醒下一个日程。而苏藜只需要用一句,就可以结束这场激烈的唇枪舌剑。下决策的最终点还早,有充裕的时间去构思想象。而九月刊又是兵家必争之地,意见多也是必然的。
她手下的人都很优秀,有这个行业所必须的才华和努力。
穆澜思是从芭乐时就在手底下的元老,方琦这几年上升势头很猛,接连策划了几期爆款。
穆澜思:「粉丝带已经进入国内十几年了,每年的公益活动都成了惯性,主题也很固定,焦点在乳腺癌的常识普及和鼓励自我检测——选择代言人,这次我们在人选上,还是要均衡一些,三个老中青三代的女演员,青年演员我们可以挑上升势头不错的小花,这样可以靠向一些市场,借粉丝经济的基本盘。」
方琦:「能不能破除一下思维定势,不要再老调重弹了?今年我们能不能出来点惊喜?」
方琦:「还是要切中舆论的风向,比如女性力量崛起,我在想能不能这样,找六个行业内的优秀女性,再分别对她们采访,让她们讲述一下生活中的得与失和职场与个人成就。」
穆澜思:「我反对。选女演员,知名度、路人盘一定会很好。销量有保障。选素人,销量一定会牺牲。普通人不认识。」
穆澜思继续介绍,放ppt,她已经有了初筛的人选。
方琦:「我也没说是完全素人,业内的优秀女性,主持人雪卿就很不错。设计师、模特、作家、画家、记者……我们老大也可以啊!」
苏藜一口咖啡差点吐出来。方琦知不知道什么叫退居二线!——意思就是非必要不出面!
穆澜思:「业内对粉丝带这个公益活动有共识。出镜的话,摩擦和沟通成本会少很多。选六个素人,销量一定会牺牲。普通人不认识。先不要说素人愿不愿意出镜,再说愿不愿意脱,我觉得人家并不愿意,你这个前期沟通成本就很大。而且明星上镜都保持着苛刻的身材管理,普通素人,不一定好看。审美愉悦度是不够的。」
方琦点开手机,打开微博,「可是现在你说的那一套,网感不够,太老腔老调了——你看看现在的顶流女明星,譬如说……咦?!《轻焰传》上热搜了!」
苏藜几不可见地扬了扬眉。
澜思也点开了手机,上热搜的是轻焰传的名场面——#凛空的告白纪念日#
两人的剑拔弩张忽然哑了火,选题会戛然而止。方琦在手机上疯狂打字,穆澜思的食指在疯狂翻页。这时严咏薇敲了敲会议室的玻璃门,探头进来,「藜总,时间到了。」
苏藜慢腾腾站起来,「你们俩下周一各自交个报告给我。」
出了会议室,苏藜问咏薇,「去大眼那边问问,谁买的轻焰传的热搜?」
中午,和某模特公司的老总吃完了午餐。午餐是在一家时兴的素菜馆。笋片做的不错,藜麦也挺好吃。她一直胃口不佳,但也多吃了几口。坐回车上的时候,严咏薇问,「是回酒店还是回公司?」
「酒店。」
咏薇打了左转灯,顺滑地滑出车位,「热搜不是买的,《轻焰传》是真的上了热搜。」
苏藜啊了一声,「就这小成本剧,粉丝还这么长情。」
「粉丝每年都在问什么时候原班人马出第二部。别看方琦和澜思经常吵得厉害,这两人以前追剧的时候都可上头了。」
「澜思?她上头?方琦的墙头太多,也不意外,澜思是怎么回事?」
「澜思共情了吧。」
「你怎么知道?」
「内部抢主创见面会的票,她俩都在名单里。」
苏藜撑着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咏薇,「联系一下莫昀,如果轻焰传有意向筹备第二季,给我们留份额,可不要便宜了别人。——回去让法务看看合同,我们有没有优先投资权,当时没想过还会有第二季,这条好像没有加上——竟然没有加上!」
《轻焰传》这个炙手可热的ip,市场一定会追在莫昀身后,求着给她塞钱,求着她用他们的钱。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还记得当初莫昀到她面前的样子,经费紧张,莫昀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有种穷途末路的外强中干。现在的莫昀审慎而坦荡,因为眼光独到,善于挖掘新人,圈里的隐形地位非常高。——她对莫昀的认可,不过是从之前的俯视,到现在的相视而行。
苏藜只看过轻焰传的片头,因为要署上她的名字,她就瞄了一眼刚做出来的热乎的片头。但她看过莫昀当初为了拉投资而给她递来的剧本。她感谢莫昀,除了那一笔三百万的投资带来了数倍的丰硕回报,还有,莫昀把一个人送到了她的身边。
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她向来都是生意凌驾于一切。生意就是她赖以生存的一切。只要有了生意,名利、钱财、情人,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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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拍衤果照?」迦瑜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你干嘛这么震惊啊。你们搞艺术的难道不是习以为常了吗?」
周末,雅姿过来帮忙,把一捆一捆的蓝色丝带打散成线团,把这些丝抽掉一根,然后用刷毛的梳子把丝带尾部梳成流苏的样子。这些各种各样的蓝色都买了一大卷,后面要测试搭配颜色和效果。
「虽然我是习以为常了,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国内竟然还会有一线刊物做这种事情。而且第一次还离这种事情这么近。」
「嗯,一直都是找女明星拍摄的呢,而且能上这种封面的,全部都是大花。不过这个事情也是要看的吧,虽然我们是习以为常了,可是对不少人来说,这可是个坎呢,所以相对而言,大刊的封面从来是个兵家必争的好饼,但公益类的这种项目,就不算什么好东西了。每年的这种刊物销量非常高,商务上倒是一直很不错。」
迦瑜想到了那天晚上,最后投映在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你知道七重纱之舞吗?」
「莎乐美跳的那支舞?」
「对,国外的脱衣舞传统,前身就是七重纱之舞。巴比伦神话里,大地女神伊什塔尔为了追回死去的爱人,下往七层的冥府。而她从上天下到地狱时,每降下一重天、进一重门,便要脱去一层纱巾,依次失去她的神性。衣服脱完,神力尽失。伊什塔尔为了她的爱人最终通过七重门,走向了死亡之路。而莎乐美就是跳起了这一支《七重纱之舞》,向国王要来了爱人的项上头颅。」
雅姿正在把各种材料的垃圾堆在一起,拿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马夹袋把零零碎碎的纸样、彩纸、丝带、硫酸纸、复写纸、剪裁的边角料全部塞进去,「虽然王尔德写的《莎乐美》确实很好——莎乐美在月下抱着先知施洗约翰的那一吻,凄美而哀绝,文笔上很有水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女的太癫。她向约翰求爱而遭拒绝,发誓要吻到他的嘴唇,最后吻到的是约翰被砍下的头,咦……人怎么可以宁愿对方死,也要得到那一吻呢。」
「艺术和戏剧本来就有放大人性的那一部分。人类可以为爱做很多癫狂的事。在神话里,女神随着一层层衣物的脱下而放弃神性,向冥界追回了自己的爱人。最好玩的是从冥界归来之后的故事,伊什塔尔返回人间时,冥界鬼魅跟随,要求她留下一个替代者。她发现塔穆兹在她受难期间并未哀悼,反而衣着华丽、安坐神庙。愤怒之下,她指定塔穆兹作为她的替身,交给冥界的使者。于是,塔穆兹被带入冥府,从此每年需在那里居住一段时间。使女神下降冥府的是癫狂的爱,跳起女神的舞蹈砍下爱人的头颅的,依然是癫狂的爱。不过,把丈夫作为替身滞留冥界的,或许也是癫狂之爱的副作用呢。」
迦瑜和雅姿合力,把垃圾袋的材料们压实了打上结,两人扛着两个超级沉的巨大垃圾袋,一起扔在了垃圾房前。
雅姿一边扛一边抱怨,「姐姐,我竟然有一天会踩着四位数的高跟鞋,用每平方厘米比上海房价还贵、刚做完美甲的手,和你一起扛着这袋比我还沉的垃圾,走如此艰难的 300 米!」
迦瑜知道她其实是在撒娇,而非是嗔怨,「首先,并没有 300 米,只有 50 米,其次,你轻多了,最后,你可以穿我的拖鞋出门。」
「下周的活动你策划好了没有啊!」
「别说了别说了!正在想呢。你越催我就越没有想法,求求你了,先别催!」
「你个拖延症!!!快去想方案!」
[让我康康]我也想看七重纱之舞呢。顶锅盖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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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