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槿舜尤喜香樟花开的香味，尤其是雨后。江南细雨之中透来的的香樟花，是民国美人颈后淡了的香水味，暖黄的路灯里映出雨丝风片，她很爱在这样的夜晚穿着风衣，打着透明长柄伞走过上了年纪的长街。
她是在中午回的家。隔了一个夜晚，连家里的灰尘都捎带了些重逢的离意。
宁漫正在挑选照片，最大号的苹果电脑上，一张张色彩鲜明的照片一一掠过。忽然，她的手停了下来。画面中，林槿舜微微前倾着身子，看着身前的李主任，眼睛里那一点光晕，再放大，她瞳孔转折出的透亮，星星一样剌开夜空。宁漫的视线从林槿舜的额头描摹下来，到眉骨的微凸，眼睫的丛翘，鼻梁的起折，微干的嘴唇，偏肉感的下巴。跟从前相比，有些东西变了，但又有一些东西没变。
她在脑中构思着，如何拉大林槿舜的表现力。说实在的，素人能在镜头中有这样的张力已经很好了。
工作微信一连掠出来了十几条消息。一连几个文件全是甲方的需求和成片标准，还有几个文件包。
下一个拍摄对象是某影星A，艺人那边的要求很多，拉了整整三页的注意事项和需求，以及各种细节，要求独立化妆间和清场，要求用艺人自带的化妆师，要求拍摄时长不能超过三小时，超过三小时要加钱……以及拉了很长一串的代言竞品的名单。
宁漫一个头两个大。要求多，她发挥的余地就少。流水片她也不是不能拍，但她讨厌这种受限的感觉。
她快速阅览了一遍，在工作日历上标注好了拍摄日期和地点。又拉回了工作微信。
宁漫：林槿舜的拍摄日期定好了吗？
Hana-露：林槿舜估计谈不下来。总监正在洽谈其他人选。
宁漫：为什么？林槿舜之前不是来片场了吗？还没有谈好吗？
Hana-露：说是林槿舜第二天就婉拒了……啊，宁漫老师你也觉得林槿舜很不错对吧！你拍的那张照片我们老板都看到了，薇姐说老板饭局都不去了，还来片场视察。可惜我当天不在呜呜呜。
宁漫：可惜
宁漫：林槿舜为什么拒绝你知道吗？
Hana-露：不造啊，听总监说是什么私人原因。
宁漫打字的手指顿时停住。私人原因。
一阵风骤起，吹过客厅的白色亚麻窗帘。再一落下，窗外的明蓝天空变成了碧绿的梧桐树叶，随风簌簌摇着，露出一角古旧的红砖青墙——少女穿着薄薄的亚麻长裙，手里一捧郁金香，轻轻倚靠在白色钢质格子窗前，闪光灯一下「啪——」地忽闪，年少的她把绿色短发用额带捋上去，白色宽大的 T 恤和破洞阔腿牛仔裤，手腕上一串银色的镯子和木珠手串发出碎响。
「躺下吧，我拍几张特写。」
闪光灯再一下「啪——」地忽闪，那亮光霎过屏幕，倒映出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黑色的长发，以及黑白对比分明的空间。
——她还没有原谅，而她也还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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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说，「当**得不到满足时就痛苦，当**得到满足时就无聊。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不停摆荡。」对于现代社会的人来说，没有工作就痛苦，而一旦拥有工作，则立马感受到的是工作的无聊，想要自由的时间。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反复摆荡着走向生命尽头。而对于艺术创作者和自由职业者来说，这种摆荡的冲突更加剧烈。
雅姿一连两个礼拜都没有来找迦瑜。大概是心里还在生气，又带了一点愧意，总之，当她点开雅姿的头像，看到雅姿朋友圈里的私人生活如此多姿多彩并且在社交局中如鱼得水绽放笑脸的合照，那种感觉马上就变成了一种酸意。最近林槿舜也没怎么来，园区也没有什么活动……自己忽然就被所有人落下了，连微信上都没有什么人找她聊天，群聊里也是一片静默。
迦瑜也在独处中渐渐明白了前段时间自己的烦躁，从来跟雅姿无关。她只是……感到无聊。
四月中的时候，迦瑜买了一辆电瓶车，方便去地铁站。她戴着头盔骑着小电驴，魔都四月的微风里有曛暖的春意，像是长安曲江之畔丽人斟来的酒香。傍晚，那曛暖再沉淀下来，骑行在风里是一种飒然的爽意，曛暖酒香就变成了少年侠子出鞘的剑光，骑在路上，她都忍不住大吼几声。
她现在有钱，至少不愁半年的吃喝。做完手头的作品，找个山青水碧的地方养养鹅都没问题。
「喂！！！陆迦瑜！！！」
一回来，在车棚停好电瓶车，就看见雅姿站在工作室门口，气鼓鼓叉着腰。
「你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看邮箱？」
「怎么了？又有邀约了？」
「天哪！我看抄送给你的邮件还是未读，就过来了，你快去看！」
迦瑜打开工作室的门，两人一起进了屋。雅姿对室内的脏乱没眼看，但是也不想打理，就随意坐在沙发上。迦瑜去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十封邮件，大多数都是垃圾信息。三天前，雅姿抄送了一份邮件，是 S 刊的测试。
——竟然是 S 刊！
「这种大刊不是一般都有固定的艺术总监和合作的艺术家吗？怎么会发需求出来？」
「听说这一次的话事人蛮……激进的？她们助理加上我微信了，我多打听了几下，说是宁漫推荐的，她们发了几家，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
后来才知道，雅姿运营着她作品的红薯号和公众号，在每个问创作者的评论下方留言艾特指路。顺着作品找到她非常容易，这也是为什么宁漫能直接把她的工作室账号推给方琦。
「其他活儿，不想做，可以付违约金，我出。这个绝对不能推。」
迦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揽的活儿我都做得差不多了。」
「额……」雅姿有些心虚，「那个，我约了她们到时候来工作室见个面，你不介意吧。」
迦瑜一窒，有些无语。难怪了，上次那么生气，雅姿都没怎么哄就自己跑过来，原来早就帮她揽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是很奇怪，这一次，迦瑜不生气，甚至觉得，雅姿在前为自己撕资源，自己只是躲在她身后，做她实现的手也挺不错的。她们本来擅长的东西就不一样。
「那你下次提出之前，先跟我知会一声。我也不是谁都想 social 的。」
她们十七八岁的时候，会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吵架，整整一个月不理对方，都等着对方来哄，或者先低头。合好了之后，甚至还更加胶甜，为之前那么件小事搞得那么兴师动众而哑然。迦瑜阅读着测试的需求和给出的样例，另一边在纸上随意涂涂画画——她隐隐觉察，她们更成熟了。
人很难真正搞砸一段关系。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回头。
雅姿又前前后后忙碌起来收拾她的loft。迦瑜回头，看着她烫染精致的长卷发，随着弯腰一下一下扫过她满是尘灰的桌面。
朋友，就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心下忽然扬升出一种感觉。
——何其有幸。